刘家屯的人是天没亮就到堂口的。
胡来是被院门拍醒的。那声音又急又重,不像敲门,像拿拳头砸。黄小跑第一个窜出去,蹲在门后头竖着耳朵听了两秒,回头对胡来说了句“是生人,两个,身上没恶意”,然后才把门闩抽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一脸的褶子里头夹着焦虑和倦意,眼珠子红得像兔子。后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像竹竿,两颊凹进去,眼窝青黑,站在那里腿都在打颤。
“胡师傅?”庄稼汉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我是隔壁县刘家屯的,姓刘,刘老根。这是我侄子刘柱子。村里出事了,你得帮帮我们。”
胡来把他们让进了堂屋。灰老三已经起来了,在供桌前换新香,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没看到这两个人。黄小六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白灵子的房间门关着,柳长生不在院子里——大概又盘在老榆树上,只是天没亮看不见。
刘老根坐在椅子上,手一直在抖。他侄子刘柱子更不对劲——坐下来以后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供桌上的香火,嘴半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也不知道擦。
“柱子,柱子!”刘老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刘柱子打了个激灵,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看了刘老根一眼,又看回香火,嘴又半张开了。
胡来看着刘柱子的眼神,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那眼神他见过——以前那些被小鬼吸过精气的人、被邪仙摄过魂的人,醒过来以后就是这副德行。眼睛是睁着的,但里头没光,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啥时候开始的?”胡来问。
刘老根从兜里摸出一根卷烟,哆嗦着点着了,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抹了一把脸,声音才稳下来。
“一个多月前。”他说,“我们村有个姓王的,叫王老四,是个赌鬼。一辈子没干过正经营生,媳妇跑了,地也卖了,就剩一间破屋子。上个月他赌输了最后一把,把房子都押上了,输得精光,半夜跳了河。”
他停了一下,烟头在他手指间抖个不停。
“死了就死了吧,村里人把捞上来埋了,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道过了没几天,跟王老四一起赌过的那几个人,开始做梦。梦见王老四站在一个地方,黑咕隆咚的,看不清在哪儿,就看见一张桌子,上头铺着绿布,摆着牌九。王老四坐在桌子对面,笑着跟他们说:‘下面也能赌,拿命来赌。’”
刘老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开始大家没当回事,以为是王老四死了,心里头惦记,做梦梦见了。可后来就不对了——那几个做了梦的人,开始半夜往外跑。家里人早上起来一看,人不在床上,找遍了全村,最后在村东头那间旧赌场里找到的。那赌场是前些年王老四他们聚赌的地方,早就没人去了,屋顶都塌了半边。他们就躺在地上,排成一排,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泼了冷水才睁开眼。”
胡来听到这里,看了灰老三一眼。灰老三在供桌前站着,手里拿着三根香,没插,就那么捏着。
“醒了以后呢?”胡来问。
刘老根掐了烟,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醒了以后浑身没劲儿,像被人抽走了什么。有人开始整日整日地睡,有人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最严重的就是我侄子柱子,他跟着王老四赌过几回,虽然不是常赌的,但也中招了。那天夜里他跑出去,第二天早上在赌场地板上躺着,醒了以后——你看看他现在这样,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胡来看着刘柱子。那年轻人还盯着供桌上的香火看,嘴半张着,口水已经淌到了下巴上。胡来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胡来问。
刘柱子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着胡来,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但词到嘴边就碎了。他眨了眨眼,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但他自己好像没感觉到。
胡来站起来,对刘老根说:“他丢了一魂一魄。”
刘老根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刘柱子跟前,鼻子抽了两下,然后绕着刘柱子转了一圈。转完了,回到胡来脚边,声音压得很低:“他身上残留的气息跟普通怨魂不一样,是赌鬼夺魂。魂魄不全,丢的是主意识的那一魂和主记忆的那一魄,所以他不认识自己了。”
灰老三把手里那三根香插进了香炉。香插下去的瞬间,铜炉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灰老三的手没抖,但他的算盘珠子自己响了一下,噼里啪啦一声,像是有人拨了一下又停了。
“赌鬼夺魂。”灰老三点了一下头,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看过的旧书,“清朝的老套路。光绪年间山东出过一桩类似的案子,也是赌鬼跳河以后拉人下去赌,拉一个丢一魂一魄,丢完以后那人就废了,一辈子浑浑噩噩的。后来查出来,是那赌鬼死的地方埋着东西——一张清朝传下来的赌桌,不知怎的成了精,借赌鬼的怨气吸人魂魄。”
刘老根听完,脸上的血色全没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胡师傅,你得救救我们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王老四跳河以后,村里已经废了五个人了,柱子是第六个。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多少人遭殃。”
胡来走到供桌前,把灰老三刚插的那三根香抽出来看了看。香烧了不到三分之一,烟是灰白色的,不往上走,而是贴着供桌的桌面往西北方向飘,像是有人在香炉的另一头拿吸管在吸。
他把香重新插回去,转身对刘老根说:“这活我接了。”
刘老根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胡来一把扶住了。老头儿的手冰凉,攥着胡来的胳膊,劲儿大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今天先带柱子回去,让他家里人多陪他说话,别让他一个人待着。”胡来说,“我收拾一下,最晚明天就到你们村。”
刘老根使劲点头,拽着刘柱子往外走。刘柱子被他拽着,步子踉踉跄跄的,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直愣愣地看着供桌上的香火,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说不出来。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看着刘柱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耳朵垂下来了。
“那几个被夺了魂的人,要是找不回丢掉的魂,这辈子就完了。”黄小跑说,声音难得没有平时那股子贱兮兮的劲儿。
胡来没接话,转身进了堂屋,开始收拾东西。白灵子给他包了一包安神散和止血粉,灰老三从抽屉里抽出三根高香用黄纸包好塞进他兜里,黄小跑已经化成了原形蹲在院门口等着了。
灰老三站在供桌前,把算盘拿在手里,拨了几下。拨完了,他把算盘挂在钉子上,转身看着胡来。
“旧赌场那片地基是清朝传下来的。老东西要是埋在下面,你一个人不一定搞得定。”灰老三说,语气跟算账一样平,“最好让我过去。”
胡来背上包,在供桌前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想了想。灰老三这话有道理——他打架找柳长生,跑腿找黄小跑,看病找白灵子,但这些清朝的老物件、老阵眼、老套路,最懂的是灰老三。灰家在寻宝探脉上的本事,不是别的仙家能比的。
“你跟我去。”胡来说。
灰老三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算盘,夹在腋下。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换成了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扎紧了,看着利索了不少。他把算盘用布包好,背在背上。
黄小六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眼巴巴地看着黄小跑:“跑哥,我也想去。”
“你去什么去,在家看门。”黄小跑拍了黄小六的脑袋一下,拍了以后又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块没吃完的腊肉塞给黄小六,“饿了吃。”
黄小六接过腊肉,爪子在肉上摸了两下,鼻子抽了抽,眼泪差点掉下来。
白灵子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胡来。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说了——小心。就两个字,没说出口,但胡来看懂了。他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从供桌上拿了一小包香灰,用黄纸包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柳长生从老榆树上滑下来,化成人形站在院子里。他看着胡来,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细线。
“我去不去?”柳长生问。
胡来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先在堂口守着。我到那边看看情况,如果需要你,我叫你。”
柳长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又缠回了老榆树上。
胡来跨上三轮车,黄小跑蹲在车斗里,灰老三坐在黄小跑旁边,算盘搁在膝盖上。晨光刚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把土路照得发白。刘家屯在隔壁县,骑车过去得两个多时辰,他们得赶在天黑之前到。
三轮车出了村口,过了老槐树,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黄小跑蹲在车斗里,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眯着眼看着前方,忽然开口了。
“胡来。”
“嗯。”
“清朝的赌桌成了精,你信吗?”
胡来想了想,脚踏板蹬得更快了。“灰老三说见过类似的,那就不是空穴来风。到了地方再说。”
灰老三在旁边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声。“我在灰家的老谱上看到过记载,光绪年间山东那桩案子,最后查出来是一张黑檀木的赌桌,埋在地下一百多年,吸了太多赌徒的怨气和贪婪,自己生出了灵智。它自己不赌,它让赌鬼替它赌,赌的是人的魂魄。”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车斗里装着的算盘珠子跟着颠簸,发出细碎的声响。胡来把车蹬得飞快,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路尘土。前面是刘家屯,后面是靠山屯,他心里装着六个人的魂魄,和一个清朝可能就埋下的老东西。
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苞米地的青涩气味和远处河滩上水草的腥味。胡来眯着眼,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车速不减,像是有人在催他快一点。
黄小跑的耳朵忽然转了一下,朝着西北方向。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那边有气味。”他说,“不是香的,也不臭,是——老了。像那种在地底下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人翻出来的气味。”
灰老三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快了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