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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赌局

出马仙:我乃东北悲王 草上飞 3107 2026-05-01 18:10:55

脚下的地面变软的那一瞬间,胡来听到了一声骰子落地的脆响。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弹了一下指甲。木板墙褪色了,从深褐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一层一层地消失。屋顶也没了,头顶不是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尽头的灰色,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铺在天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赌桌。绿布铺面,边角磨出了毛边,布面上有几个圆形的印记,是骰盅压出来的。桌子四周坐着人,不是真人,是虚影——七八个男人,穿着不一,有的是现代的夹克衫,有的是旧式的对襟褂子,最远的一个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中山装。他们的姿势都一样,身体前倾,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瞳孔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塑料膜。

魂魄。那些被冯九勾来的魂魄,坐在赌桌边上,等着下一局开牌。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们只知道坐在桌前,手放在桌上,眼睛盯着桌上,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冯九坐在赌桌对面。不是虚影,是他本人——那个穿着清朝破旧马褂的瘦削男人,从墙角的影子里走出来,在桌子对面坐下。他的马褂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能看清上面的纹路了,是云纹,但褪色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影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活人的那种光,是赌徒看骰子的时候瞳孔里映出来的那种光。

“规矩简单。”冯九把一颗骰子放在桌子正中间,骰子在绿布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点数朝上,是三点,“三局两胜,比点数大小。你先掷,我先掷,你选。”

胡来在桌子这边坐下来。椅子是虚的,他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没有实感,但身体没有掉下去。他把手放在桌面上,绿布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放了很久的凉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对面冯九的手。冯九的手指间还夹着那颗骰子,骰子在指间缓慢旋转,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你先。”胡来说。

冯九没有客气。他把骰子从指间取下来,放在桌面上,右手三根手指捏住骰子,拇指压在顶面上,中指和无名指托着两侧。他的手法很老练,不是练过的老练,是捏了一辈子骰子的那种肌肉记忆,不需要想,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怎么放。

骰子从冯九手指间飞了出去,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了三圈,停住了。

七点。两颗骰子,一颗五点,一颗两点。

胡来看了一眼那两颗骰子,没说什么。他伸手把骰子拿过来,握在手心里。骰子是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像握着两粒不存在的东西。他握了几秒,松手,骰子从他手心里落到桌面上。

一颗四点,一颗两点。六点。

冯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伸出手,从胡来肩膀上凭空抓了一下。胡来感觉右肩一凉,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缕头发丝粗细的白色雾气从肩膀上飘起来,被冯九捏在指间,然后收进了胸口。胡来的眼前花了一下,像蹲久了猛地站起来的那种黑视,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恢复了正常。

第一局,输了。

灰老三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急不慢,跟平时算账的语气一模一样。“他的骰子有问题。不是灌铅的那种有问题,是阴气凝聚的骰子,他想掷几点就能掷几点。他第一局没出全力,只出了七点,是在试你。”

胡来放在桌面下的手攥了攥拳头。他知道灰老三说得对。冯九是赌了两百年的鬼,骰子在他手里比活人的手指还灵活。他要是想出九点,他就能出九点,想出十点,他就能出十点。胡来对赌一窍不通,平时过年跟村里人打牌都输,何况是跟一个清朝的老赌鬼比骰子大小。

桌腿底下有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他的脚踝。胡来低头,一只灰毛老鼠从桌腿的暗影里钻出来。不是真老鼠,是灰老三用什么东西幻化的,体型比真老鼠小一圈,毛色发灰,眼睛是两颗极小的黑点。老鼠嘴里叼着一颗骰子,灰色的,比桌上那颗阴气骰子小一圈,表面没有点数。老鼠把骰子吐在胡来的鞋面上,然后用爪子扒拉了两下他的裤腿,又钻回了暗影里。

胡来不动声色地把那颗灰色骰子从鞋面上捡起来,握在手心里。骰子一入手,他就知道这是什么了——灰老三用灰家的寻踪手法改了骰子的内部结构,外表看着跟普通骰子一样,但内部的重心分布是活的,捏骰子的人想让它出几点,它就能出几点。

裤兜里多了一样东西。胡来伸手摸了一下,是一颗算盘珠子,圆溜溜的,木头温润,被灰老三盘了几十年的那种包浆,摸上去滑不留手。珠子在他手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震动的频率很有规律,一下长,一下短,像摩尔斯电码。

那是灰老三在跟他打信号。灰老三在桌腿暗影里找到了旧赌桌桌面的木纹走向,木纹的纹理影响了骰子滚动的轨迹——骰子滚在顺纹上会比逆纹上快,快慢的变化会导致骰子翻面的次数不同。灰老三用算盘珠子把信号传给胡来——珠子震一下长,代表“顺纹出大点”;震一下短,代表“逆纹出小点”。

第二局,胡来先掷。

他把那颗灰色骰子握在手心里,跟冯九的阴气骰子换了一下。两颗骰子外表一模一样,手感也一模一样,他换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手里攥了一下骰子重新调整握法。冯九没有注意到。

胡来把骰子从手指间弹出去。骰子在绿布面上滚了起来,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更清脆,像是石头撞石头。灰老三的信号在他裤兜里震了一下,长震。顺纹,大点。

骰子停住了。八点。一颗四点,一颗四点。

冯九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轻,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胡来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到了。那不是惊讶,是一种——意外。像是他在一个他以为完全掌控的局面上,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变量。

冯九没有说什么,伸手拿过骰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掷了出去。骰子滚得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点数,停下来的时候,一颗四点,一颗三点。七点。

第二局,胡来赢了。

冯九把那颗被他抽走的白色雾气从胸口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推了回来。雾气顺着桌面飘到胡来右肩上方,像一条活的小蛇,钻进了他的肩膀。一股暖意涌上来,眼前的花影散了,脑袋清亮了不少。

算盘珠子在胡来裤兜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两短一长。“决胜局,他会上真本事。”

胡来把手伸进裤兜,捏了捏那颗算盘珠子。珠子暖暖的,像是灰老三在另一头给它焐热的。他深吸一口气,把烟叼在嘴上——没点,就是叼着,烟嘴被他咬扁了。

第三局,冯九先掷。

冯九拿起骰子的姿势变了。之前他是用三根手指捏,这次是用五根手指包住骰子,像握着一只小鸟似的,握得很紧。他把骰子握在手心里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手一翻,骰子从掌心里滚出来,落在桌面上。

骰子滚得极慢。不是正常的滚动速度,是像被什么东西拖着后腿一样,慢得能看清每一个面的翻转。一颗骰子在绿布面上滚了五圈,停了;另一颗滚了七圈,也停了。

八点。一颗四点,一颗四点。

跟胡来上一局掷出的点数一模一样。

冯九看着那两颗骰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胡来不确定是抽动还是微笑。他把骰子从桌面上划过来,推到胡来面前。

“到你了。”冯九说。

胡来接住骰子。他把骰子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灰老三的算盘珠子在他裤兜里震了起来,不是一下一下的,是连续的震动,像有人在快速拨动算盘。胡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他相信灰老三。堂口里的仙家,灰老三是最不会出错的那个。

他把骰子从手心里滚出去,没有弹,没有抛,就是松开手让它们自然坠落。两颗骰子落在绿布面上,没有弹跳,直接开始滚动。一颗向左前方滚,一颗向右前方滚,像两条分岔的河流。

裤兜里的算盘珠子猛地震了一下,长震,然后停了。

左边的骰子先停了。五点。右边的骰子多滚了两圈,停的时候碰了一下左边的骰子,两颗骰子轻轻撞了一下,右边的骰子翻了个面,从原本朝上的三点点数翻成了四点。

加起来,九点。

旧赌场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香灰落进香炉的声音。

冯九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两颗骰子——一颗五点,一颗四点,加起来九点。他看了很久,久到胡以为他要反悔。然后冯九伸出手,把桌面上的骰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攥紧了。

“两百年了。”冯九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两百年,这是我第一次输。”

他摊开手掌,手心里那六颗灰白色的光点浮了起来,在桌面上方转了一圈,然后朝着旧赌场的门口方向飘去。它们飘得不快,但很坚定,像六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萤火虫。

冯九把手里那颗攥了两百年的骰子放在了桌面上。骰子落在绿布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脆响,然后裂开了。不是被摔裂的,是像熟透了的果子一样,从中间自然裂开。裂开的骰子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身上那些黑色的怨气开始脱落。不是被打散的,是像旧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下来的怨气落到地上就散成了灰,被风吹走了。怨气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清朝的马褂,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褂子,跟他活着的时候穿的衣裳一样。他的脸也在变,颧骨没那高耸了,眼窝没那深陷了,下巴也没那尖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朝中年人,瘦,但不像鬼。

他看着胡来,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笑,不是赌徒的笑,是人的笑。

“你赢了。”冯九说,“带他们走吧。”

作者感言

草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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