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九伸出手,一个一个地解开那些魂魄。他的手穿过那些灰白色虚影的肩膀、后背、头顶,每解开一个,那个虚影就猛地一颤,像是一个人从噩梦里被人拽了出来,迷茫地站在原地看着四周。冯九解开一个,说一句:“走吧。”说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抖,说第二句的时候稳了一些,说第三句的时候已经平静了,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该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灰老三把那几个魂魄收进了小布袋。布袋是灰蓝色的,收口扎着红绳,是他在堂口的时候就准备好的,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用上。每解开一个魂魄,他就把布袋的口子打开,对准那个魂魄的方向,喊一声那个魂魄的名字——名字是灰老三之前从村里打听好的,什么张三李四,全记在那本随身带的巴掌大的记事本上,字迹小得跟蚂蚁似的。魂魄被喊到名字的时候没有挣扎,化成一股灰白色的烟钻进了布袋里。灰老三扎紧袋口,把布袋挂在腰间。六个魂魄收了六个,布袋从瘪的变成了鼓的,撑得圆滚滚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胡来蹲在旧赌场门口,看着灰老三收完最后一个魂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天还没亮,东边的山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太阳,是月亮快要落下去之前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灰蓝色。村子的方向很安静,没有狗叫了,没有风,连蛐蛐都不叫了。
灰老三背着布袋走在前面,胡来跟在后面,两个人没说话。到了村口第一户人家,灰老三停下来。那户人家的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红漆掉了一大半,门楣上贴着去年的春联,被雨水泡得发白,字迹模糊了。灰老三站在门口,从布袋里把属于这户人家的那缕魂魄取出来,魂魄在他手心里像一团灰色的雾气,微微颤动着。他用右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叩得很轻,但声音很清,像是有人在敲一块玻璃。叩完以后把魂魄放在门框上,魂魄顺着门框的缝隙渗了进去。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惊喜的喊叫,然后是哭声。“他动了!他手指头动了!”
灰老三没进去,走向下一家。第二户人家的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攥着膝盖,眼巴巴地看着巷口。灰老三走到她面前,同样的动作——叩门,引魂。魂魄从门框渗进去不到半分钟,屋里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咳嗽声,咳嗽声很重,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痰咳了很久才咳出来。老太太从门槛上站起来,踉跄着跑进屋了。
灰老三十户人家走了九户,第六个是刘柱子。灰老三在他家门框上叩了三下,魂魄渗进去,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胡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刘柱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闭着,脸色还是灰白的。他娘坐在床边,握着刘柱子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被子上,嘴唇哆嗦着念叨着什么。胡来看不下去了,想转过身去。就在这时候,刘柱子的眼睛睁开了。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屋顶,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珠子慢慢转了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看到了他娘的脸,嘴角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嗓子眼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试了两次,第三次才说清楚。
“妈。”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娘听见了。那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趴在被子上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刘柱子伸手摸了摸他娘的后脑勺,动作很慢,像是不太会安慰人,但手一直放在那里没有拿开。
胡来从门口退开了,蹲在巷子里,点了根烟。点烟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看不得这种场面。他妈改嫁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没人握着他的手等他醒来。他蹲在巷子里把那根烟抽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在鞋底上跺了几下才缓过来。
白灵子是第二天一早到的。她从堂口赶过来,背着一个大竹篓,竹篓里装着十几个布包,全是配好的安神汤药。她挨家挨户走了一圈,进了门先把脉,把完了从竹篓里拿出对应的药包交给家属,交代怎么熬、熬多久、一天喝几次。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重复好几遍,不怕麻烦。她看病的时候不喜欢人多,但今天被那些家属拉着说了好多话她也没不耐烦,出来的时候竹篓里的药包少了十几个,竹篓轻了。
回到旧赌场的时候,冯九还蹲在墙角。他的影子比昨晚淡了很多,几乎透明,像是一件穿了太久的衣裳被洗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纱。他身上的怨气差不多掉光了,从清朝的赌鬼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瘦弱的、老了的男人。他看着胡来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就蹲在那里,嘴角弯了一下。
“人都醒了?”他问。
“都醒了。”胡来说。
冯九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没有指甲了,手指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他看了好一会儿,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胡来在旧赌场的正中间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三根引路香——不是二大爷给的那种高香,是他自己备的普通引路香,专门用来送魂的,比高香细一些,颜色也浅。他把香插在地上的土里,土是软的,不用使劲就插进去了。三根香插好以后他用火柴点着了,青烟从香头升起来,在旧赌场低矮的屋顶下散不开,聚成一团淡白色的雾气。胡来蹲在香前面,拿过灰老三手里的铁锹把那根生锈的铁链从坑里捡出来,连在铁链两头的那两具尸骨——那个被锁着的赌徒和那个把自己也锁进来的债主。他把铁链盘成一圈,放在引路香旁边,铁链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看着那根铁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下辈子,别碰骰子了。碰点别的。”话说完自己觉得有点好笑,又补了一句,“碰啥都行,别碰赌就行。”
引路香的烟忽然变了。原本聚在屋角散不开的白雾开始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冯九的影子站了起来,从墙角走过来,走到漩涡中间。他的脸在烟雾里最后一次变得清晰——不是清朝赌鬼的样子,是冯九活着的时候的样子,一个普通的、瘦削的、眼睛底下有青黑的中年人,像那种在镇上的小饭馆里蹲着吃面条、吃完抹抹嘴就走了的人。他没有说话,在烟雾里微微弯了一下腰,不知道是在鞠躬还是在谢,然后化成了一缕白烟,从屋顶的破洞里飘了出去。白烟飘出去以后没有散,在天上拧成了一股细细的线,一直往南边去了,越去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旧赌场安静了。地底下传了两百年的骰子声停了,不是因为没人掷了,是因为掷骰子的那个人走了。
灰老三蹲在那个债主的尸骨旁边,把那几块骨头重新摆正了。他没有把铁链从骨头上去掉,就那么连着,一起放回了坑里。白灵子走过来,从竹篓里拿出一小包药粉,打开,撒在坑里。药粉是灰白色的,跟香灰的颜色差不多,撒在骨头上的时候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花香,是松木和艾草混在一起的气味,闻着让人心里安静。
“净土香。”白灵子说,“专门给这种困在执念里走不了的人用的。他虽然不是主谋,但他把冯九锁在桌子腿上赌到死,又把自己也锁进来镇了两百年,说到底也是被自己的恶念困了一辈子的人。”
胡来蹲在坑边上,把铁锹插在土里,手搭在锹把上,看着白灵子把那包净土香均匀地撒在骨头上。他忽然开口了,像是在跟白灵子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所以说赌和毒这两样东西,谁能沾上自己还能全身而退的。”
白灵子没有接话,把空药包折好收进了袖子里。灰老三在他身后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响了一声,停了。“一个人要是能全身而退,”灰老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急不慢的,“那他根本就没沾上。沾上了就没有全身而退这一说。”
胡来没回头,站起来把铁锹递给灰老三,两个人把那两具尸骨重新埋了。填土的时候胡来填得很慢,一锹一锹的,每一锹土都拍实了才填下一锹。土填平以后他在上面踩了几脚,让土面跟周围的地面一样平。他从兜里掏出三根香——不是引路香,就是普通的香,点着了插在填平的地方。青烟升起来,没有往南边去,笔直地往天上走,走到半空中散了。
灰老三把算盘收进布包里,挂在腰间,看了一眼那三根还在烧的香。他难得地没有拨算盘,也没有算账,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这赌鬼,”灰老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比平时轻,像是在慢慢地想一件事,想清楚了才说出来,“活了一辈子没赢过。死了以后反而第一次愿意输。输一回就放下了。”
胡来把铁锹扛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旧赌场那间歪斜的木板房。屋顶的油毛毡被风吹得翘起来,呼啦呼啦地响,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他转身往村口走,黄小跑从三轮车底下钻出来,跳进车斗,灰老三上了车,白灵子把竹篓放好也上来了。
三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路尘土。村口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胡来出来,站起来朝他招手,嘴里喊着什么,风太大了听不清。刘老根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追着三轮车跑了好一段路,嘴里喊着“胡师傅你拿着”。
胡来没停,摆了摆手,三轮车拐上了国道,刘家屯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被苞米地吞没了。黄小跑蹲在车斗里,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尾巴尖偶尔甩一下。灰老三闭着眼,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没有拨。白灵子把竹篓放在脚边,一只手扶着篓子,另一只手拢着被风吹散的头发。胡来蹬着三轮车,烟叼在嘴角没有点。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滩上水草的腥味和远处人家烧柴火的烟熏气,几种气味混在一起,拧成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坐在车斗里的人听不太清。但谁也没让他重复,谁也没问他说了什么。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靠山屯的方向去,车斗里装着一只空竹篓、一把旧算盘、一包没用完的药粉、和几根烧完了的香根。香根在车斗底下的缝隙里滚来滚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掷一颗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