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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堂口的新规矩

出马仙:我乃东北悲王 草上飞 3280 2026-05-01 18:10:55

刘家屯的人是在赌局结束后的第三天开始来的。头一拨是刘柱子的娘,天不亮就到了堂口门口,手里提着一刀五花肉,肥瘦相间,用草绳系着,肉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红色价签。她站在院门口没敢进去,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草绳,指节捏得发白。黄小六早起扫院子,开门看见她,吓了一跳。老太太看见黄小六就跪下了,磕了一个头,黄小六吓得把扫帚一扔,化成原形窜到了供桌底下。

胡来从堂屋里出来,把老太太扶起来,肉收了,让她进堂屋坐了会儿,喝了碗水。老太太不走,坐在椅子上抹眼泪,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柱子叫我妈了,他叫我妈了。”胡来坐在对面,烟叼在嘴上没点,听她说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黄小跑从门槛上探出头来,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下次赌的时候多想三秒就行。”老太太愣了一下,没听懂,胡来瞪了黄小跑一眼,黄小跑缩回去了。老太太走的时候还在念叨那句话,不知道是在琢磨还是在记。

第二拨是刘老根,骑着自行车来的,车后座绑着一袋白面,五十斤的,面粉从布袋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土路上洒了一条白线。他把白面卸在堂口院子里,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装了不少钱。胡来没收红包,把白面留下了,红包推回去的时候刘老根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胡来做了一件让他很没面子的事。“胡师傅,你这是看不起我。”刘老根说。胡来把红包塞回他兜里,拍了拍他的手背:“规矩。堂口收东西有规矩,白面能放得住,钱收了就变味儿了。”刘老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几天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都是那几家被勾了魂的赌徒的家属。有的人家有钱,提了烟酒;有的人家没钱,从地里掰了几穗青苞米,或者从鸡窝里捡了几个刚下的鸡蛋,用头巾包着送来。胡来照单全收,不挑不拣,收完了让黄小六记在本子上,谁家送的什么、送了多少,一笔一笔写着,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没漏过。有人没带东西,进了院子就往供桌前头一跪,磕三个头,起来就走了。这样的胡来也不拦,等人家走了以后让白灵子在供桌上多烧一炷香,说是替他们还愿。

堂口这几天的香火旺得不像话。供桌上的香炉从早到晚没断过烟,香灰满了倒倒了又满,灰老三专门买了一个铁皮桶来装香灰,不到一个礼拜就装了半桶。来上香的人排队排到了院门外头,有本村的,有外村的,还有从县里专门开车来的。黄小六负责在门口维持秩序,喊得嗓子都哑了,黄小跑在旁边看着他喊,自己不出声,偶尔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扔嘴里,嚼得嘎嘣脆。黄小六喊累了回头看他,黄小跑就把手里剥好的花生递过去,黄小六接过来塞嘴里,嚼两下继续喊。

灰老三把账本翻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堂口立起来那天到现在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哪桩活计赚了多少香火钱,哪桩活计亏了多少高香,全列在纸上,数字密密麻麻的,但排列整齐,像一群排着队走路的蚂蚁。他把最近的进账单独列了一页,拨了几下算盘,抬头看了胡来一眼。

“储备够打三场小仗。”灰老三说,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一样平淡。胡来蹲在供桌前擦香炉,头都没抬。“三场?上次打河煞算小仗还是大仗?”灰老三拨了一下算珠:“河煞算中仗。邪仙那场算大仗。按照现在的储备,打一场大仗不够,打三场小仗富余。”胡来把香炉擦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再攒攒,攒到能打一场大仗富余为止。”灰老三没接话,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目标——大仗储备。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老奶奶,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拄着拐杖。她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孙子,孙子虎头虎脑的,眼睛又圆又亮,进了院子一点也不怕生,东看看西看看,指着供桌上的香火问老奶奶:“奶奶那是什么?”老奶奶说:“那是香火,保佑人的。”孙子又问:“保佑什么的?”老奶奶想了想:“保佑你好好长大,别学你爸。”孙子的表情暗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老奶奶在供桌前点了三根香,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香灰洒了一桌。黄小六在门口维持秩序,远远地看着,没过去帮忙。

胡来从堂屋里出来,蹲在孙子面前,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是前两天刘老根送的,硬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是橙色的。孙子看了糖,又看了胡来,伸手接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眼睛又亮了起来。老奶奶转过身看见孙子在吃糖,又要抹眼泪,忍住了。她拉着孙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对胡来说了一句话:“胡师傅,你这里好,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味儿。”胡来站在院门口送她,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您慢走。”

老奶奶走远了以后黄小跑凑过来站在胡来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脸。“啥味儿?”黄小跑问。“香火味。”胡来说。“香火味有啥安心的?”“你一个黄皮子懂什么。”黄小跑哼了一声蹲在门槛上不说话了,尾巴尖甩了两下。

晚上关了堂口门,胡来把灰老三叫到供桌前。灰老三刚把账本合上,算盘还挂在钉子上没来得及取。他把算盘又取了下来端在手里,坐在蒲团上,面对着胡来。

“堂口的规矩我想理一理。”胡来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的。灰老三没说话,等着他说。胡来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把供桌上的香火遮得模模糊糊的。“帮人的活正常接,赌和毒沾边的活不接。”他把“赌”字说得很重,“不是怕惹事。是这两样东西困住了多少人命,堂口不收这种因果债。”

灰老三的算盘珠子响了一下。“涉赌不接,写在堂规簿上?”他问。胡来点了点头。灰老三从供桌抽屉里拿出一本簿子,淡黄色的封面,没有字,是灰老三自己裁纸订的,针脚密密麻麻的,订得很结实。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条规矩——香火钱不能多收,来者不拒但去者不追,有事说事没事不打听。灰老三用他那支秃头毛笔蘸了墨,在第二条下面另起一行,写了四个字:涉赌不接。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跟他算账一样干净。

灰老三写完这四个字,笔没放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毒亦同。”写完了吹了吹墨,把簿子合上,放在供桌抽屉里。他没有立刻把算盘挂回去,而是坐在蒲团上看着胡来,那双小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不是精明,是一种被信任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既然堂口有了灰家的算账,”灰老三说,声音不急不慢的,“香客家里要是找上门来求帮理账、查旧契,这类活可以接。这是把灰家的本事用在正道上。”胡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不是说自己只管算账不管别的吗?”灰老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账是账,活是活,分两台算。”胡来把烟掐了,烟头在灰碟里摁灭了,“成交。”

灰老三嘴上说了句“麻烦”,但手指已经把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他提起笔,在页眉写了三个字:寻宝账。下面是空白,等着填。他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把算盘挂在钉子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那三根快烧完的香换了新的。新香插进香炉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稳得跟他在赌桌底下给胡来递骰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胡来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堂屋门口。院子里的灯已经灭了,月光从老榆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银子。黄小跑和黄小六在墙根底下挤在一起睡觉,黄小六的脑袋枕在黄小跑的尾巴上,黄小跑的尾巴搭在黄小六的肚子上,一呼一吸的,尾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白灵子房间的灯还亮着,能看到她坐在窗下捣药的影子,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捣一首催眠曲。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墨绿色的蛇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尾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供桌上的香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火光映在堂屋的墙上,像一个人在那里不停地鞠躬。胡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屋,在蒲团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颗灰老三在赌局里塞给他的灰色骰子。骰子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停住了,点数朝上,是四点。他看了几秒,把骰子放回抽屉里,跟堂规簿放在一起。

抽屉里头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二大爷的手抄本,苏晚宁的信,陈建国的报案记录,韩老六送的黄纸,灰老三的堂口大事记,现在又多了一本堂规簿和一颗灰色的骰子。每一样东西都对应着一个人,一段事,一个因果。抽屉越来越满了,胡来把抽屉推进去的时候用了点力,推到底了,卡住了,抽不出来了。他又往外拽了一下,拽出来了,再推,这次轻了,推进去了。

他把手从抽屉上拿开,在蒲团上盘好腿,闭着眼,听着堂屋里那些细微的声响。算盘珠子受冷收缩的噼啪声,香灰落在铜炉里的沙沙声,院子外头蛐蛐的叫声,远处村口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心里安静。

他睁开眼,看着供桌上那三根香。香烧了大半,香灰弯着还没有落。他等了一会儿,香灰落了,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他又闭上了眼。

堂口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供桌上的香烧完了又换了一炉。灰老三把新账本的页眉写好了以后在蒲团上靠着桌腿睡着了,算盘抱在怀里,手指还搭在算盘珠子上,像是在梦里也在算账。白灵子房间的灯灭了,捣药的声音停了。黄小跑和黄小六在墙根底下换了姿势,黄小六翻了个身,爪子搭在了黄小跑的背上,黄小跑的尾巴盖住了黄小六的鼻子。

胡来在蒲团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把腿伸直,靠着供桌的桌腿,脑袋后仰,枕着铜炉的边沿。铜炉被香火熏了一天,温热温热的,贴着后脑勺,像有人在用手心焐着他的头。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刘家屯那个老奶奶说的“让人安心的味儿”。他不确定自己的堂口有没有那种味儿,但他希望有。

希望有的。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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