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主姓赵,叫赵德厚,隔壁镇的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城里回来的。他在堂口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直接进来,先在院门外头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又站了几秒,才迈步进来。
胡来正在院子里跟黄小跑抢最后一块腊肉。黄小跑嘴里叼着肉不松口,胡来捏着肉的另一头往外拽,两个人较着劲,脸都憋红了。灰老三蹲在供桌前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头都没抬,像是没看见。赵德厚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人一黄皮子抢肉,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小跑先松了嘴,肉被胡来抢走了。他把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转身看着赵德厚。“找谁?”赵德厚看了看胡来,又看了看供桌上的香火,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胡师傅吧?我姓赵,赵德厚,从隔壁镇来的。我家里出了点事,想请你帮忙看看。”
胡来把人让进堂屋,倒了碗水。赵德厚没喝,把碗放在桌上,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手机拍的打印出来的,像素不高,但能看个大概。照片上是一棵大枣树,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住的那种粗,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背。枣树下面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几道裂缝,从树根的位置往外延伸,最长的裂缝有一米多,手指头能塞进去。
“这是我老家宅子里的枣树。”赵德厚指了指照片上的裂缝,“最近半年,地基老是裂缝,不是这一处,堂屋的地面也裂了,院墙也歪了。找泥瓦匠来看过,说是地基下沉,灌了浆,没过多久又裂了。找了看风水的来,说是祖坟有问题,去坟上看了,也没看出什么。”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老宅地下埋着一个盒子,是他年轻时埋的,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旧日的文书和账本。他说等他死了让我挖出来看看,但一直没跟我说具体埋在哪儿。我爷爷走了二十年了,我一直没敢动。最近地基老是裂,我就想是不是跟那个盒子有关系。”
胡来把照片还给赵德厚,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点了一根香。青烟升起来的时候他闭上眼,让胡凤楼帮他感知一下那个方向的气息。胡凤楼的气息延伸出去,过了几秒收了回来。“不是脏东西。是地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活的,是被什么东西推着。”
胡来睁开眼,转身看着灰老三。灰老三还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手指动得飞快,眼睛盯着账本没挪开。“灰老三,你跟我走一趟。”灰老三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胡来一眼。“找东西?”“找东西。”灰老三把账本合上,算盘挂在钉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灰,从墙角的包袱里拿出他那套吃饭的家伙——腰间的定位铜钱,手里磨得发亮的旧算盘,还有那个灰蓝色的小布袋。他把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寻踪粉末,够了,又把袋口扎紧挂在腰间。
赵德厚开了一辆面包车来的,灰白色的,车身有几道锈迹。胡来坐在副驾驶,灰老三和黄小跑坐在后座。黄小跑上了车就把脑袋伸出车窗,舌头被风吹得往后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灰老三坐得端正,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没动。
到了赵家老宅,胡来下车看了一眼。老宅在镇子边上,是一进院落,青砖灰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院墙歪了,用几根木头顶着。堂屋的门关着,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院子正中间那棵大枣树比照片上看着还粗,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干枣。树根周围的地面裂缝纵横交错,最宽的地方能插进去两根手指。
灰老三没急着动手。他先围着枣树转了几圈,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转完第一圈把腰间的铜钱摘下来一枚,放在树干正北方向的地面上。转完第二圈又摘一枚,放在正东。第三圈正南,第四圈正西。四枚铜钱放完,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树干直径,又站起来用算盘在树干上轻轻敲了三下。敲第一下的时候声音发闷,第二下发脆,第三下又发闷。他听了听回响,把算盘收起来,从算盘缝里抽出几根细铜针。
铜针很细,比缝衣针粗不了多少,长度大约三寸,一头磨得尖利。灰老三蹲在地面上,把铜针一根一根地往土层里探。第一根插进去一尺深的时候碰到了东西,发出细微的金属回音。第二根插在离第一根一尺远的位置,同样深度也碰到了东西。第三根、第四根,四根铜针插完,在地面上围出了一个不到两尺见方的长方形区域。
灰老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腰间把那把小铲子抽出来。“盒子埋在两尺半深的位置,在树根底下,但没有伤到主根。枣树的根往两边走,正好从盒子的两侧绕过去了,像是有人专门挑了这个位置埋的,不想伤树。”
赵德厚站在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灰老三在地上插铜针,嘴巴张了几次又闭上了,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胡来从赵德厚手里借了把铁锹,灰老三没用铁锹,用他自己的小铲子。小铲子巴掌大,刃口薄,挖起来不快,但精准。他顺着铜针围出的区域往下挖,一铲一铲的,很小心,像是在挖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每一铲都贴着前一铲的印子,不往外扩一寸。
挖到快两尺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硬物,发出“咔”的一声闷响。灰老三把铲子抽出来,用手扒开浮土。浮土底下露出一层黑色的木头,是盒盖,表面光滑平整,没有腐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保护着。盒盖上贴着两道封条,纸已经褪色发黄了,但封条上的字迹还能辨认——是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留下的。
封条上写着同一个日期,光绪三十一年,秋分。
灰老三把铲子放下,改用细铜钎。铜钎的尖端扁平,他从封条的一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封条的胶边挑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手工活。两道封条完好无损地揭下来了,他用黄纸包好,放在一边。
盒盖打开的那一刻,没有黑气,没有异味,没有任何玄乎的东西。盒子里码着厚厚一叠纸,纸色发黄发脆,边角有些卷了。上面一层是地契,字迹工整,盖着红色的官印,印泥已经发黑了,但字还能看清。地契下面是几本账本,封面用牛皮纸包着,线装,针脚细密。账本的边角有些被虫蛀了,但整体保存完好,纸页还能翻。
赵德厚蹲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地契和账本,眼眶红了。他没有伸手去拿,就那么蹲着看,看了好一会儿,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在忍着什么。“这不是财宝,是我爷爷记了一辈子的东西。他年轻的时候做小买卖,每一笔进出都记在账上,记了四十年。地契是他攒了一辈子攒下来的几亩地,后来都捐了,只留下这些纸。”
灰老三把盒子从土里完整地取出来,放在地上。他蹲在盒子旁边,翻开最上面一本账本的第一页。纸页脆得厉害,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第一页写着几个字——“赵永福,光绪十六年正月始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封条上的字迹一样。账本里头密密麻麻的,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几根葱、几两油都写上了,数字用汉字竖着写,工工整整的,没有涂改的痕迹。
胡来蹲在灰老三旁边,看了一眼那些账本,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
灰老三把盒盖盖好,封条用黄纸包好放在盒盖上面,然后把盒子递给赵德厚。赵德厚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他把盒子抱在怀里,低着头看着盒盖上那两个褪色的字迹,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黄小跑蹲在枣树底下,鼻子抽了几下,忽然站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他跑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回头对胡来说了一句没什么,又跑回来了。胡来看到了黄小跑耳朵竖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没问,心里有数了。
灰老三把挖出来的土回填了,地面上的坑填平了,用脚踩实了。他把那四枚铜钱从地上捡起来,用布擦干净,重新穿回腰间。算盘也擦了一遍,用布包好背在背上。他站起来走到枣树跟前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两下,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胡来跟赵德厚在堂屋里坐了会儿,喝了两碗水。赵德厚把盒子放在桌上,翻开了一本地契,看了几页又合上了。他说回头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好好保存起来,等自己老了传给孙子。胡来没有多说,站起来告辞。
从老宅出来往回走的路上,胡来走在前面,灰老三跟在后面,黄小跑跟在灰老三后面。三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土路两边是成片的苞米地,苞米已经抽穗了,穗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太阳偏西了,影子被拉得老长,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官道口的时候,黄小六从路边的苞米地里窜了出来。他化成人形,跑得满头大汗,衣服上沾着草籽和碎叶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胡来,跑哥!”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才把话说清楚,“我刚才在官道口那边等你们,看到一个人。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站在路口,没上前也没说话,就站着。她看见我以后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但一眨眼就没影了。”
胡来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回头看灰老三,也没问黄小六那女人长什么样。他站在原地站了两三秒,把叼在嘴上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不快不慢,跟之前一样。
灰老三的算盘珠子在他身后响了一声,不是他拨的,是木珠子受热从包里发出来的声响。他把算盘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敲了两下,珠子不响了。他抬头看了胡来的背影一眼,什么也没说。
黄小跑从后面追上来,跟胡来并排走。他仰头看了看胡来的脸,胡来的表情没变,眼睛看着前方。黄小跑的耳朵转了转,朝着官道口的方向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风从苞米地里吹过来,带着青穗的气味和远处河滩上水草的腥味。土路在前面分了一个岔,左边通往靠山屯,右边通往石桥镇。胡来没有犹豫,往左拐了。
灰老三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拨了一下。这一下是他自己拨的,不是受热。珠子在他指间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安静了。他把算盘重新背回背上,加快了脚步跟上了胡来。
黄小六跟在最后面,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官道口的方向什么都没有。苞米地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翻了一页又一页,翻不到头。他看了好几遍,什么也没看到,只好转身跑了,追着前面三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