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不大,四面没有窗户,墙壁刷了一层黑漆,连门缝都用黑布条封死了。柳如烟坐在屋子正中间的一把太师椅上,面前是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靠山屯周边地形图。图纸是几张宣纸拼起来的,拼接处用浆糊糊了,边角有些翘。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十几个点,红点代表堂口核心位置,蓝点代表外围眼线,黑点代表可以渗透的薄弱环节。每个点旁边都贴着一个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人名和备注。
她把最近两个月收集到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靠山屯堂口,五仙齐全。掌堂胡凤楼,五百年的狐仙,稳重,正面战力强,但轻易不出手。白灵子,医术精湛,不擅长战斗。黄小跑和黄小六,跑腿传话速度快,打架不行。灰老三,精算师兼寻宝师,寻踪探脉的本事一流,正面战斗是短板。柳长生,镇煞将军,战斗力强,但旧伤未愈,左臂的伤疤是上一次大战留下的印记。五仙各司其职,配合默契,但每个人都有软肋。
胡来的二大爷,张德彪,老一辈出马仙,退隐多年,胸口有一道几十年前的旧伤,是邪仙留下的。伤疤没有完全愈合,阴气还在里面潜伏,是他的软肋。苏晚宁,苏家传人,符箓功底扎实,但苏家内部有人趁她不在时挑拨离间,拉拢了几个长辈逼她爹交出家主之位,她被拖在南边回不来。陈建国,石桥镇派出所所长,是胡来在公安系统里最硬的官方靠山,但他管的是刑事案件,灵异事件插不上手,只能在查人、调监控、提供情报方面帮忙。韩老六,石桥镇香烛店的阴阳先生,祖传四代,消息灵通,是胡来外围最不起眼但最管用的眼线。
柳如烟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赵半仙家的黑点划到靠山屯堂口的红点,又从红点划到石桥镇韩老六香烛店的位置。她在那家店的位置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又在问号上画了一个叉。不是要动他,这个人在石桥镇扎根了十几年,人脉广,动他动静太大。但可以在他的消息来源上做文章——收买几个给他供货的香烛原料商,卡他的货,让他忙一阵子顾不上给胡来通风报信。
“不打正面。”柳如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姿态恭敬。男人的后脖子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印,边缘晕开了一点,像一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上。他不是上次在官道口站着的那个,换了一个,但手法一样——用镇魂锁的变种把人压住,保留基本意识,能走能动,但没有自己的意志。
三件事同时做。第一,用钱收买堂口外围的香客,套取堂口接活的规律。胡来看事不看日子,但来找他的人在附近几个村的分布是有规律的,逢三逢八人多,逢一逢六人少,摸清了这个规律就能在堂口最忙的时候制造新的麻烦,让他分身乏术。第二,用法器引诱散修野仙在靠山屯外围频繁活动,不是真闹事,就是在堂口周边的几个村子和路口来回转。胡来知道了不能不管,但每管一次都要消耗香火和时间。这些小案件零零碎碎的,单看每一个都不值得动用堂口主力,但凑在一起足够把堂口的活动空间挤压得越来越窄。第三,用零散的小案件分散陈建国的注意力——报假警,说哪哪哪有人打架、哪哪哪丢了东西。陈建国是个认真的人,每个案子都要亲自过问,他的精力有限,被这些假案子占了就腾不出手来帮胡来在官面上查柳如烟的底。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暗室。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漏进来,照在柳如烟脸上,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没有血色,像一张放久了的宣纸。门关上了,暗室恢复了黑暗。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赵半仙。字迹潦草,是手下的情报人员从柳树屯传回来的。她看了几秒,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边的废纸篓里。赵半仙这颗棋子快废了。他的魂魄承受不了长期探测,短则个把月,长则半年,就会被彻底抽干。她对这个人的态度很淡,一个疯了的假出马仙,能当几个月的活探头已经够本了。废物利用,用完为止。
同一时刻,靠山屯堂口。
胡来蹲在供桌前烧夜香。堂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供桌上那把香火在黑暗中亮着,三根青香,火头红红的,把胡来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把烟叼在嘴角没点,看着那三根香烧了一会儿。
香灰忽然抖了三下。不是落下来的那种抖,是整根香轻轻震了一下,香灰从香头上整段整段地脱落,不是断的,是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香身,把灰震下来了。三根香同时震,同时落灰。
没有风。胡来伸手在供桌上方晃了晃,空气是静止的,连一丝气流都没有。他把香炉端起来看了看炉底,铜炉是热的,但不是被香火烧热的,是从外面传进来的热,像是有人把堂口的外墙烤热了,热量顺着地面传到供桌的桌腿,又传到铜炉上。
他把香炉放回供桌上,闭上眼,让胡凤楼帮他感知一下堂口外围的气息。胡凤楼的气息延伸出去,像雷达波一样扫过靠山屯的每一间房子、每一条路、每一片苞米地。过了十几秒,胡凤楼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不是煞气直接攻击。是外围压——有东西从外面一点一点收紧你周围的空间。不是一个人干的,是在很多地方同时动了手脚,每一处都不大,合在一起就让堂口的活动空间变小了。”
胡来睁开眼,把香炉放好。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柳长生已经从老榆树上下来了,化成了人形,站在院子门口面朝着东南方向。他的左臂上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新伤的亮红,是旧伤的暗红,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
青泥河的水位这几天在慢慢降,胡来以为是天旱,没在意。但柳长生说不是天旱,是有人用阴物堵住了河道的出水口,堂口的水脉被切了。不是把整条河堵死了,是让水流变慢,水脉变弱。堂口建在靠山屯的东头,东边属木,木需要水养,水脉被切了堂口的生气就会慢慢枯竭。不只是水,气脉也在被压。
胡来从院门口看出去,夜很深,月亮不大,云层厚,把月光遮得断断续续的。远处的苞米地在夜风里沙沙响,声音比平时密,比平时急,像是在催什么。柳如烟的网正在收紧,从四面八方向着堂口压过来,每一根丝线都不粗,但织在一起就成了一堵墙。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把烟盒揣回去,摸了摸兜找打火机。打火机没找着,黄小跑从墙头上跳下来,从自己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递给他。
“韩老六那边,让我弟去了一趟。”黄小跑说,“去的时候发现通往他香烛店的那条小路被推土机堆了半人高的土堆,三轮车过不去,得绕道才能进镇子。不是塌方,是有人故意堆的。土是湿的,挖出来不超过两天。”
胡来把烟点着了,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和嘴里同时冒出来,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他看着堂口外面的夜色,看着那层看不见的、正在收紧的网。有人在暗处,把触手伸到了靠山屯的每一条路、每一条河、每一个可以进出堂口的缺口。不是打,是围。围到你喘不过气,围到你出不了门,围到你堂口的香火自己断掉。
他把烟叼在嘴角,转身回了堂屋。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旺,三根青香,烟笔直向上。他站在供桌前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在那三根香上方的空气里划了一下,烟的走向变了,跟着他的手指偏了一个方向,然后又弹回去了。堂口的气场还在,但被压得有些紧。
灰老三从堂屋角落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算盘。他刚才一直蹲在墙角没出声,在黑暗中拨算盘,珠子在他指间跳来跳去,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像很多只小虫子在爬。他走到供桌前把算盘放在桌面上,手指压在算盘珠子上,珠子不响了。
柳如烟的第一张网已经扣上来了。灰老三看着供桌上那三根香,香头红亮,香灰还没有落。他伸出手食指在香灰上轻轻一弹,灰掉了,落在香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