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报告堆在暗室的长条桌上,厚厚一摞,纸张大小不一,有的印着格子线,有的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柳如烟坐在太师椅上,把报告一份一份地翻过去,看得不快,但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细。报告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内容大致相同——胡来堂口的香火没有减少,反而在增加。那些被灰老三的假情报牵着鼻子走的眼线,在靠山屯外围来回奔波了七八天,累得精疲力尽,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带回来。灰老三的六条假轨迹把她们引到了四个不同的方向,追到最后每条轨迹都通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柳如烟把最后一份报告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站在她身后,双手垂着,低着头,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她没回头看他,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作出一个早就预料到的判断。
“直接硬攻不划算。他的堂口虽新,但香火根基比我想的要稳。五仙齐全,各司其职,胡来本人也不是当初那个被黄皮子堵在树底下骂人的愣头青了。再等。”
她站起来,走到暗室角落的一个木架子前。架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木盒,盒子不大,巴掌长,表面没有花纹,只刻了一个符号——蛇吞尾巴的圆环。跟卷1二大爷旧笔记上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线条的粗细、弯曲的弧度、首尾相接的位置,完全一致。柳如烟把木盒打开,里面放着那只泥偶。赵半仙供奉了三年的那只,在第10章被摔碎过,又被柳如烟的使者修复了。泥偶的颜色比以前深了,从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眉心的朱砂也暗了,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干涸的血迹那种暗红。泥偶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没有光。
她把木盒盖上,拿起盒盖的时候手指在蛇吞尾巴的符号上停了一下,指腹摩挲着刻痕。
“靠山屯外围的眼线撤掉三成。探子撤回南边,天道盟那边的联络不能断。”中年男人微微点头,转身出了暗室。他走出门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但落地很轻,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
柳如烟把木盒放回架子上,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胡来堂口最近的几桩活计摘要。她把纸条看了一遍,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她想起灰老三在地图上画圈时的手指,想起胡来站在官道口叼着烟的背影,想起黄小跑蹲在墙头上耳朵转来转去的样子。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动作太快,不算笑,只是嘴角肌肉的一个微小位移。
“这个叫胡来的,有点意思。”
她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暗室彻底黑了。
柳树屯赵半仙家的偏房里,泥偶不再发光以后,赵半仙的疯癫状态迅速瓦解。他缩在墙角,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头,手指插在乱糟糟的头发里。他的眼睛睁着,但眼珠子不动,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地面。眼眶里没有光点了,那个黑衣女人的影子消失了,瞳孔恢复了灰白色,浑浊、散乱、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是在默念一串他自己也听不懂的音节。
他媳妇在门缝里看了他一眼,把门关上了。她转身靠在门板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哭出来。
第二天早上,柳树屯的人发现赵半仙真疯了。不是之前那种念叨“仙爷我不敢了”的疯——那种疯好歹还有个方向,还有个怕的东西。现在这种疯是彻底的空白,脑子像被人用板擦擦过一遍,什么都没剩下。他认不得人,认不得自己,连饿了都不知道喊。送饭进去他就吃,不送他就饿着,不言不语,不动不闹,像一具还会呼吸的尸体。
老孙头把消息传到堂口的时候,胡来正在供桌前擦香炉。他把铜炉从里到外擦了一遍,用干布把水渍擦干,放在供桌正中间。老孙头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声音压得很低。
“赵半仙这回是真完了。之前还能在墙上写字,现在连笔都拿不住了。他媳妇说他半夜忽然不说话了,眼睛里的光灭了,像有人把灯关了。”
胡来把布放下,站起来。他没有去看赵半仙,站在供桌前点了一炉新香,青烟升起来的时候他对着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站在门口的老孙头没听清。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听见了。胡来说的是:“活着就行。”
胡凤楼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人。“外围压力减轻了。那些被买通的散修野仙不再往村里靠拢,柳如烟撤了靠山屯外围三成左右的眼线。不是全撤,是收缩到离堂口更远的位置。她放弃了短期攻破堂口的打算,但她没有走远。”
灰老三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小铜盆,盆里装着半盆清水。他把铜盆放在供桌旁边的地上,从腰间布袋里倒出一小撮寻踪粉末撒在水面上。粉末在水面上散开,不是均匀地散,而是朝着西北方向聚集,在水面上形成一个模糊的箭头。灰老三蹲下来看了几秒。
“眼线撤了三分之二。东南方向的撤得最干净,西南方向还留着几条,但距离都拉远了。她不是认输,是在重新集结。”他把铜盆端起来,把水泼在院子里,盆底残留的粉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被风吹走了。
他把算盘从背上取下来,蹲在供桌前。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快速地拨动,噼里啪啦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停了以后他的手指搭在最后几颗珠子上没有移开。
“柳如烟下次进攻堂口所需的最低香火储备。”灰老□□了算盘上的一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按照现在的进账速度,还要攒四个月。但如果她在苏家那边的事情办完了调更多人手过来,这个数字要翻倍。”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他看着算盘上那组数字,看了很久。烟烧了半截,烟灰弯着没有落。他伸手把那截烟灰弹掉,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灰老三把算盘挂回供桌旁边的钉子上,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把刚才算出的那组数字写了下来。他写着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树叶在地上摩擦。写完了以后合上账本,拍了拍,放回抽屉里。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供桌上的香火烧得平稳,青烟笔直向上。胡来蹲在供桌前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灰碟里摁灭了。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靠着门框看院子里的阳光。老榆树的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风从土路上吹过来的。灰灰蹲在灶台后面熬药,药罐子的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发出细微的声响。黄小六在扫地,扫帚比他的人还高,他把扫帚斜着拿,扫起来东一下西一下的,灰尘扬得到处都是。黄小跑蹲在墙头上骂他,说他扫地比扬场还脏。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屋,在蒲团上坐下来。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苏晚宁留下的那叠符箓,摸到了韩老六送的那沓黄纸,摸到了陈建国给的报案记录。东西都在。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拍了拍,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闭着眼,听着堂屋里那些细微的声响。灰老三翻账本的沙沙声,黄小六扫帚的刷刷声,灰灰熬药的咕嘟声,供桌上香火的燃烧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心里安静。
柳如烟说他有意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觉得有意思,也没觉得没意思。
他睁开眼,看着供桌上那三根香。香烧了大半,香灰弯着还没有落。他等了一会儿,香灰落了,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他又闭上了眼。堂口的灯一直亮着,供桌上的香烧完了又换了一炉。灰老三在账本上写下了那个数字以后把笔放下,靠着桌腿闭上了眼睛,算盘抱在怀里。白灵子从堂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把一件外衣搭在他身上。黄小跑从墙头上跳下来走进堂屋,蹲在灰老三旁边靠着他的腿也闭上了眼,尾巴盖在自己鼻子上。黄小六扫完地以后把扫帚靠墙放好,走进堂屋趴在了黄小跑旁边。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晃着。
胡来坐在蒲团上睁开眼,看着堂屋里这些睡着的和没睡的。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到供桌上拿起一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在屋顶散开,铺成一层薄薄的淡青色雾气。他看着那层雾气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