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眼线撤走以后,靠山屯的风都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风向变了,是风里那股让人后脊发凉的黏腻感没了。以前走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你,回头什么也没有,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拔不掉。现在那根针没了。
白灵子最先感觉到了变化。她给人看病的时候眉头不再微蹙了,药杵捣药的声音从急促变得舒缓,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来堂口看病的人在院子里排着队,她一个一个地叫号,把脉、问诊、开方、抓药,动作行云流水,偶尔跟老太太聊两句家常,问人家孙子考没考上县一中。老太太说考上了,白灵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从堂屋里出来的胡来看到了。
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他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但不是那种让人发寒的冷,是溪水里的石头被太阳晒过以后的那种温润的凉。他不打盹的时候会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竖瞳扫一眼院子里的动静,然后闭上,尾巴继续晃。灰老三从堂屋里端着一碗茶走出来,站在树荫下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他一眼,柳长生没睁眼,但尾巴尖朝灰老三的方向点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灰老三这几天没闲着。柳如烟虽然撤了,但他把这场对抗的消耗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了。假轨迹六条,用掉寻踪粉末三包,每包能维持七到十天,实际用了八天,粉末消耗量比预估多了百分之五,是因为天气潮湿,粉末在空气里散得慢,为了维持效果多撒了一些。反向追踪香灰用了两把,韩老六特制的,成本比普通香灰贵三倍,但效果值。黄小跑和黄小六跑了四趟夜路,每趟给两个小家伙记了一炷香的加班费。柳长生下水拔镇物那次没有额外消耗,但他的旧伤疤在水压刺激下红了两天,白灵子给他开了三副外敷药,药钱从堂口账上出。
灰老三把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下,珠子撞在木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把算盘挂在钉子上,在账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整体可控,储备有余量,但不能再频繁打消耗战。”
胡来蹲在供桌前擦香炉,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他把铜炉擦完放在供桌正中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十根散香,是平时给香客们上香备用的,不是什么好香,普通货,但够用了。“我带小跑和小六出去走走,去几个老香客家走动走动,补补日常香火。”
黄小跑从墙头上跳下来,化成原形蹲在院门口等。黄小六从灶台后面钻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往外跑。黄小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骂他,等他跑到跟前了才转身出了院门。胡来骑着三轮车,黄小跑和黄小六蹲在车斗里。三轮车出了村口,拐上通往石桥镇的土路。胡来没去镇上,先拐进了赵庄。
赵庄的老张头,上次丢了牛找胡来帮忙找回来的,那之后每个月胡来都会去他家里坐坐,不办事,就是喝碗水,聊几句。老张头看见胡来来了,从屋里搬出板凳,倒了三碗水,给胡来一碗,给黄小跑和黄小六各一碗。黄小六不会用碗喝水,舌头伸进去舔,水溅了一脸,老张头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胡来坐了不到一刻钟,走的时候老张头硬塞给他一袋新磨的白面,胡来收了,把面放在车斗里。
第二站是李家村。村长李德茂在祠堂门口坐着晒太阳,看见三轮车来了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拉着胡来进去给陈守义上了一炷香。祠堂里的铜钱还挂在横梁上,被香火熏了几个月,铜钱表面有了一层淡淡的包浆,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胡来在供桌前点了三根香,插进香炉里的时候香灰落了一桌,他用手把灰拢了拢,拢进香炉里。李德茂留他吃饭,他没吃,喝了一碗水走了。
第三站是刘家屯。那几个被赌鬼勾了魂的赌徒家属看见胡来来了,从家里拿出花生、鸡蛋、红枣,塞满了车斗。刘柱子的娘拉着胡来的手不放,说柱子现在能下地干活了,虽然还不太爱说话,但知道喊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胡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
回程的路上,黄小六自告奋勇要带路。他在车斗里站直了身子,鼻子朝着前方嗅了嗅,尾巴竖得笔直,指着前面的一条岔路说:“走这边,近。”胡来没说话,把三轮车拐进了那条岔路。走了快二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从砂石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长满草的荒路。黄小跑的耳朵越竖越高,鼻子抽了几下,忽然从车斗里跳下去,跑到前面看了一眼,又跑回来,一巴掌拍在黄小六后脑勺上。
“我教你三回了!南边是右不是左!这是西!你往西走能回靠山屯?你走到明天都到不了!”黄小六被拍得脑袋一歪,耳朵贴了下来,嘴里嘟囔着“我记得是这边嘛”。黄小跑又拍了一下,“你记什么记,你那脑子还不如你的尾巴好使!下次用尾巴指路!”黄小六边跑边喊“记住了记住了”,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在荒路上扬起一溜尘土。黄小跑在后面追,嘴里骂骂咧咧的,但跑得不快,保持着刚好追不上的距离,尾巴尖在身后甩来甩去。
胡来骑着三轮车跟在后面,看着小的在前面跑、大的在后面追,嘴角翘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车轮碾过荒路上的碎石,咯吱咯吱响。苞米地在路两边沙沙响,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只黄皮子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回到堂口天已经黑了。胡来把车斗里的东西搬进厨房,白面放在面缸里,花生倒进笸箩,鸡蛋搁在水盆里。红枣挑了几颗洗干净放在供桌上,给仙家们当供品。他把供桌上的香换了新的,站在供桌前看了几秒,然后走到供桌侧面,蹲下来,拉开抽屉。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二大爷的手抄本、苏晚宁的信、陈建国的报案记录、韩老六送的黄纸、灰老三的堂口大事记、堂规簿、那颗灰色的骰子。他把手伸到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
是苏晚宁留下的那叠符箓。驱邪的、护身的、避水的,分门别类,每一张符的背后都用铅笔写着用途,字迹很小,但很清楚。他把符箓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张避水符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张符的右下角被水浸过,纸面发黄发皱,边缘有些翘。是李家村下河捞尸骨时贴的那张,那时候苏晚宁站在岸上,他潜到水底,河水冰凉刺骨,避水符贴在他胸口,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在水里发着淡金色的光。他在水底摸到了那枚铜钱,摸到了陈守义的尸骨。上岸以后避水符从胸口脱落了,符纸湿透了,朱砂字迹模糊了。
他把避水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不是铅笔写的,是用朱砂笔写的,字迹比正面的说明文字大一号——“用完别扔,留着。”胡来看着那三个字,把避水符放回原位,把布包重新包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二天下午,一个香客来上香。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布褂子,头发用夹子别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包点心和一刀黄纸。她在供桌前点了三根香,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跟灰老三闲聊。胡来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正说到隔壁镇的事。
“隔壁镇上最近可热闹了,办了一场冥婚,排场铺得特别大。”妇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稀奇事特有的兴奋,“花轿、乐队、纸扎的童男童女,比活人娶亲还气派。听说女方是个三年前淹死的姑娘,男方家里是镇上开矿的,有钱得很。”
胡来在门槛上坐下来,烟叼在嘴上没点。“谁家?”妇女想了想,“姓马,马德成。不对,马德成是老一辈的名,现在是马德成的孙子当家,叫马什么来着,马……马建国。对,马建国。他家里开矿的,在镇上修了条路,还捐了个小学,有钱得很。”
黄小跑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胡来脚边,耳朵转了一下。等那妇女走了以后他在胡来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最近柳如烟的人撤了之后,这种红白事突然多了。不是一家两家,是好几家,都在办,都办得很大。”
胡来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他看着院子里晒草药的灰灰,看着灶台后面熬药的黄小六,看着老榆树上闭目养神的柳长生,看着供桌前算账的灰老三。堂口的一切都好好的,安安稳稳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股平静不会持续太久。柳如烟撤了,但有些东西在她撤了以后才开始动。
冥婚。开矿的大户。姓马。他想起冯九说的那个债主,马德成,光绪年间开赌场的。同一个姓,同一个镇,隔了两百年。是巧合还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顺着血脉爬上来了,他说不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堂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手绘的靠山屯周边地形图,铺在供桌上。在隔壁镇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他画的时候用了点力,铅笔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痕。灰老三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圈,又低下头继续算账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比刚才快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