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半仙是后半夜走的。柳树屯的人说他没受什么罪,缩在偏房的墙角,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抱着脑袋,像一只蜷起来的虾。他媳妇半夜醒来听他那边没动静了,平时他再怎么安静也会有几声呼吸,那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点着煤油灯过去看,赵半仙已经硬了,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比她这几个月见到的任何一次都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临死前想说句什么,没说出来就走了。嘴角往下耷拉着,不是哭相,也不是笑相,是一个人终于不用再当别人工具之后,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的样子。
柳树屯的人把他葬在靠山屯北坡的荒地上。那片荒地是几个村子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土质不好,长不出庄稼,野草倒是茂盛,蒿子长得比人高。村里人不愿意把他埋在祖坟里,怕他活着时被人控制、死了以后身上还带着不干净的东西,冲了祖坟的风水。也没有扎纸人纸马,没有请和尚道士念经,就是在荒地上刨了个坑,把他卷在一张旧苇席里,放了进去。土填平以后在上头踩了几脚,找了一根柳条插在土里,算是记号,连块木板都没立。柳条是从河边的柳树上折下来的,手指粗,上头还带着几片叶子。插下去的时候叶子蔫了,在风里抖了两下,像在叹气。
灰老三从柳树屯回来以后站在堂屋门口,把柳枝上折下来的一小截放在供桌上。柳枝已经蔫了,表皮发皱,叶子卷了起来。“北坡荒地,面朝东南。没立碑,就插了根柳条,风一吹就歪。”
胡来蹲在供桌前,把灰老三带回来的那截柳枝拿起来看了一眼。枝条很短,小指长,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干了以后变成黑色,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把柳枝放在供桌的香炉旁边,没扔。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朝北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离堂口不远,站在院门口能看到那片荒地的轮廓。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把北坡的树和荒草压成一团模糊的暗影。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赵半仙埋在那个方向,面朝东南。东南方向有堂口的香火。
他看了一会儿,没去北坡。转身回了堂屋,把供桌上的香灰倒掉,换了新香。三根青香插进铜炉,烟笔直向上,到屋顶散开。他站在供桌前,双手插兜,看着那三根香烧了一会儿。香头上垂下一小截灰白的香灰,弯弯的,他没有弹掉,就那么看着它挂着。
赵半仙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被人当工具,死了以后连个带名字的墓碑都没有。胡来想起第10章那个缩在墙角、用阴气在地上写“哑”字的小鬼。小鬼被赵半仙从乱葬岗挖出来,锁在泥偶里驱使了好几年,最后是胡来超度了它。小鬼走的时候化成白烟,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在它自己写的那个“哑”字上方停了一下,跟胡来道了别。赵半仙走的时候,连个道别的人都没有。
黄小跑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胡来脚边,仰头看着北坡的方向,耳朵转了两下。“那个人这辈子赢过吗?”胡来低头看他。“什么?”黄小跑的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两下。“我说赵半仙。活着的时候没赢过,死了以后不知道算不算赢。”胡来没回答,把供桌上的香灰弹掉了。
当天晚上,堂口的香火烧出了不一样的光。不是烟变了,是光。供桌上的三根青香在黑暗中燃着,火头红亮,但在火头的外围,多了一圈极淡的青色光晕,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包住了火焰。光晕不亮,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到,但它确实存在。灰老三第一个注意到。他把算盘放下走到供桌前蹲下来,眯着眼看了好几秒,用手在光晕外围晃了晃,手指没有感觉到温度,但指尖有细微的麻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
“有阴间的东西被触动了。不是来袭,是感应。”灰老三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有人在外围感知到堂口的香火异动,在用阴间的渠道替我们稳住局面。”
胡凤楼的声音在堂屋里响了起来,低沉浑厚,像一口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余音在屋顶下面回荡了几秒才散。“是清风子。他发现阴差被困的事,正在用碑王权限替堂口稳住局面。香火感应就是他那边发出来的,说明阴司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但清风子暂时挡住了。”
清风子。胡来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二大爷提过,老一辈的出马仙里有个叫清风子的,是鬼家的,通阴本事极大,退隐多年不在任何堂口挂名。但堂口的香火出了问题,他感应到了,在暗中出手了。不是帮胡来,是帮堂口,帮出马仙这一脉的根基不被阴司的人误会。
第二天上午,二大爷托人带了口信过来。送信的是柳树屯老孙头,到堂口的时候喘得很,说是二大爷让他赶紧送过来。口信不长,但老孙头背了好几遍才记全。
“二大爷说:阴司有人注意到堂口的外围香火异动,暂未追责。但让你做好心理准备,阴司如果派人来查问,就是堂口正式跟阴司打交道的第一关。这一关过了,堂口在阴司那边就有了名号。过不了,以后阴间的活没法办。”
胡来从兜里掏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把烟盒揣回去,摸了摸兜找打火机。黄小跑从旁边递过来一个打火机,他接过来点着了烟,抽了一口。
灰老三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堂口大事记,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一行字——“阴司往来”。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跟他写“涉赌不接”的时候一样工整。写完了换了一支细笔,在下面画了一张表格,列了几栏:日期、事由、阴司来人、处理结果、备注。表格画完以后他把笔放下,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几下,珠子在他指间跳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先算着,到时候不怕。”他把算盘挂在钉子上,把大事记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用了点力,抽屉推到底了,卡住了。他又往外拽了一下,拽出来了,再推,这次轻了,推进去了。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供桌上那三根香。香烧了大半,香灰弯着还没有落。他伸手把那截香灰弹掉,灰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院子里灰灰在熬药,药罐子的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发出细微的声响。黄小六在扫地,扫帚在地上刷来刷去,把落叶和尘土拢成一堆。黄小跑蹲在墙头上,耳朵转来转去,像两个小小的雷达在不停扫描。白灵子在堂屋里整理药柜,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放进抽屉里,拉开、放进去、关上,拉开、放进去、关上,节奏稳定,像一段循环播放的录音。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晃动。
柳条还搁在供桌上,已经彻底干了。叶子卷成了筒状,一碰就碎。胡来把干透了的柳条从供桌上拿起来,用一张黄纸包好,放在抽屉的最里面,压在堂口大事记的下面。柳条放在纸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折断了。
该来的会来。阴司也好,柳如烟也好,天道盟也好。他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站直了身子。供桌上的香火烧得平稳,青烟笔直,火头红亮。他看着那三根香看了一会儿,把烟叼在嘴角没点,就那么叼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