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飞进来的时候天刚亮,胡来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纸鹤从院墙外面翻进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像是纸里夹了更重的东西。它没有绕圈,径直飞进堂屋落在供桌上,翅膀收拢以后整个身子歪了一下,左边的翅膀皱了,像是飞了很久的路,被风吹的。
胡来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在袖口上擦了擦手,走进堂屋。纸鹤比以前的都大,用的纸也厚,不是宣纸,是牛皮纸,折痕压得很深,边角有些毛了。他拆开的时候费了点劲,纸折得太紧,指甲扣了几次才把第一层翻开。
信写了满满一页。苏晚宁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有些笔画连着写,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得出写字的时候手不太稳。但每一个字都还是工整的骨架,底子在那里,潦草也潦草得有章法。
“家里的事还没完。那几个长辈被我爹压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不会轻易松口。我爹在前一阵的族会上跟他们吵了一架,回来以后咳了血,大夫说是气急攻心,加上旧伤复发,得静养几个月。现在族里的事主要是我在撑着,能撑多久算多久。”
胡来看到“咳了血”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苏正阳,苏晚宁的爹。他在河煞那会儿听苏晚宁提过一嘴,说老头子是苏家上一辈里符箓造诣最高的,但身体一直不太好。现在被人气到咳血,可见苏家内斗已经不只是口舌之争了。
“但有一件事你得留意。族里那几个长辈身边,多了几个外来的道门顾问。说是顾问,其实就是打手,专门替他们出主意、跑腿、施压。我查了一下这几个人的底,查不到,来历不明,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但他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点——有北方香火的气息。不是出马仙那种堂口香火,是更淡的、更散的,像是什么人在北边待了很久,把那里的气味带到了身上。”
胡来把信纸放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就那么叼着。他想起柳如烟,想起那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想起她站在官道口的矮砖墙后面看着灰老三挖盒子的样子。柳如烟的眼线从靠山屯撤了以后去了哪里,黄小跑一直在查,查到的线索指向南边。现在苏晚宁的信里说,苏家混进了身上有北方香火气息的外来顾问。
时间线对得上。柳如烟的人撤了,同时苏家多了外来顾问。不是巧合。
他把烟点着了。
灰老三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算盘。他看见胡来手里拿着信纸,没问,走到供桌前把算盘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堂口大事记,翻到“柳如烟”那一页。那一页已经记了不少东西了——拜香试探、黑衣女人、赵半仙被控制、外围眼线布局、假轨迹反制。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涉及人物、消耗的香火,一样不缺。灰老三的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一下,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苏家内乱,外来顾问带北方香火气息,疑似柳如烟/天道盟触手南伸。”
胡来看了灰老三补的那行字,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信的末尾。最后一段很短,只有两三行,但写得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我这边还能撑。你不要急着过来,你那边也有事要处理。但有个事你得知道——他们找来的那些顾问,不是一般的术士。他们背后有人,那个人在南边织了一张很大的网,苏家只是其中一个节点。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的气息我见过一次,冷得不像活人。你小心。”
信的结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最后一个字写完了,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收笔了。
胡来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纸鹤折痕已经皱了,牛皮纸比宣纸硬,折过以后不容易复原,摊在抽屉里翘着角,用堂口大事记压住才平整。
黄小跑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供桌旁边,仰头看着胡来的脸色。“她那边怎么样了?”
胡来把烟叼在嘴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铺在供桌上。他拿起灰老三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撑住,我这边攒够香火就过去。”写完了看了看,觉得太干巴了,又提笔在后面加了几个字,加完又觉得多了。把笔放下,把黄纸折了两折,折成一个方块。
“你去找个往南边去的黄皮子,把这张纸带给她。不用带口信了,纸上有字。”胡来把纸方块递给黄小跑。
黄小跑接过去,塞进耳朵里。他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掏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扔嘴里,嚼了两下。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化成原形从院墙上窜了出去。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小黄皮子,比上次那只还瘦,眼神倒是机灵,进了院子先四处嗅了嗅,然后蹲在黄小跑脚边不动了。
“这是灰耳朵,往南边跑的,熟路。”黄小跑用爪子指了指那只小黄皮子,“上次带口信那个在半路上被野狗追了,跑丢了,换一个。”灰耳朵蹲在黄小跑脚边仰头看着胡来,耳朵是灰色的,比其他黄皮子的耳朵颜色深一些,竖得直直的。
胡来从兜里掏出那个折好的黄纸方块递给灰耳朵。灰耳朵用嘴叼住,转身跑了。跑出院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打了个滚,爬起来继续跑,灰黄色的影子在苞米地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看着灰耳朵消失的方向,尾巴尖甩了两下。“这个比上次那个靠谱。上次那只跑半路追兔子去了,把口信忘了,我在路上追了它两天才想起来。”胡来看他一眼。“你追了它两天?”黄小跑理直气壮:“口信丢了不得追回来吗?不能让那女的以为你不回信。”
胡来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把烟盒揣回去。黄小跑从自己兜里摸出打火机递给他,胡来接过来点着了烟,抽了一口。
灰老三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面朝南边。他把算盘端在手里,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没有拨。他看着远处灰耳朵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到院子里。
“河里涨水了。”灰老三说了一句。
胡来走到院门口往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青泥河在靠山屯南边拐了一个弯,从堂口的位置看不到河面,只能看到河岸上那排杨树的树梢。树梢在风里晃动,比平时晃得厉害,像是河面上的风变大了。
柳长生从老榆树上滑下来,化成人形站在院子里。他的左臂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亮红,是那种愈合了很久、但疤痕组织还在微微发烫的暗红。
“水脉没有异常。”柳长生说,“但风里有东西。不是煞气,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术法,气场顺着风飘过来的。很淡,淡到只有柳家能感觉到。”
胡来把烟灰弹在地上。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着南边的方向。苏晚宁在南边,柳如烟也在南边。天道盟在南边,现在苏家的外来顾问也指向南边。所有的线索都往南边去了,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灰老三把算盘拨了一下,珠子清脆地响了一声。“她信上说的那个人,冷得不像活人的那个,是柳如烟。”
胡来没回答。他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转身走回堂屋。供桌上的香烧了大半,香灰弯着还没有落。他站在供桌前看了一会儿那三根香,伸手把香灰弹掉,灰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他把香炉里的香灰倒了,换了一炉新香。三根青香插进铜炉,烟笔直向上。他站在供桌前双手插兜,看着那三根香烧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供桌侧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信在抽屉里躺着,纸鹤的折痕已经压平了一些,但牛皮纸的边角还是翘着。
他把抽屉推进去,转身出了堂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