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的口信是傍午时候到的。这次不是老孙头送的，是隔壁赵庄一个跑运输的司机，姓周，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开一辆蓝色的农用货车，车斗里装着半车化肥。他把货车停在堂口门口，熄了火，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边角被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
“二大爷让我捎给你的。他说这事急，让你赶紧看。”周师傅把纸条递给胡来，没进屋，靠在货车的车门上点了根烟。
胡来展开纸条，二大爷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但比平时写得大，每笔都用了力气，纸背面能看到笔尖划过的凹痕。
“半山腰困住了一个送货的阴差，不是普通鬼魂。是阴间授权的行走差役，出了事阴司会追查。清风子在外围替他稳住了引魂路，暂时没让阴司的人发觉。这是好事——如果堂口能通过清风子跟阴司搭上线，以后阴间的事就不用绕道了。但阴差不能一直困着，你得想办法。”
胡来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阴差，阴间授权的行走差役。他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从没见过。二大爷说过，阴差不是鬼，是阴司的吏员，负责押送亡魂、传递公文，有一套专门的规矩和路引。困住一个阴差，比困住一百个普通怨魂都麻烦，因为阴差背后是整个阴司的官僚体系。
周师傅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二大爷说你看了就明白了。我走了，车上还有半车化肥要送。”他爬上驾驶室，发动货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胡来站在院门口，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二大爷说得轻巧——“你想想办法”。他拿什么想办法？堂口五仙齐全，但管的是阳间的事。驱邪、镇煞、寻宝、看病、跑腿，样样都行，可阴间的规矩他不熟，阴间的路他走不通。
他转身进了堂屋，在供桌前坐下来，把纸条摊在桌上。灰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算盘珠子响了一下，又停了。白灵子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艾草，没说话。柳长生从老榆树上滑下来，化成人形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琥珀色的竖瞳盯着那张纸条。
“胡凤楼。”胡来叫了一声。
胡凤楼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低沉，像远山的回音。“堂口现在没有能处理阴间事务的仙家。胡黄白柳灰各有各的本事，但阴间的事必须鬼家做中间人。鬼家通阴，能走阴阳两界的路，能跟阴司的人打交道。没有鬼家，堂口在阴间就是聋子瞎子。”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的空气里散开，跟香火的青烟混在一起。他看着那团混在一起的烟，看了几秒，把烟灰弹掉了。
“得找鬼家。”他说。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胡来脚边，仰头看着他。“我去找。”他的声音比平时正经，没有那股子贱兮兮的劲儿，“我跑腿这么久，阴气重的地方跑过那么多次，能不能试着去感应鬼家？二大爷说过，黄皮子的鼻子在阴阳两界之间最灵，有些东西鬼家藏得再深，黄家也能闻到。”
胡来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黄小跑的绿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光，是认真的，认真得不像他。胡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像拍一个不省心的弟弟。
“去吧，别跑丢了自己。”
黄小跑化成原形从院墙上窜了出去。灰黄色的影子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消失在苞米地的方向。黄小六蹲在灶台后面看见黄小跑跑了，也想跟，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看胡来。胡来对他摇了摇头，黄小六又蹲回去了，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耳朵垂下来。
胡来在供桌前守了大半个晚上。香烧了一炉又一炉，灰老三在旁边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但比平时慢，像是在等什么消息。白灵子在堂屋里捣药，咚咚咚的，节奏也不对，比平时快，像是心里有事。柳长生没有盘回树上，靠在门框上没动过，双臂交叉，眼睛半闭着，但他的耳朵——如果蛇有耳朵的话——一直朝着院门的方向。
黄小跑过了子时才回来。他从院墙上翻进来的时候化成了人形，浑身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鞋丢了一只。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害怕，是跑得太久累的，嘴唇发干，眼眶发红，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他蹲在堂屋门口，从兜里掏出一片东西，放在地上，用食指推到胡来面前。
是一片枯叶。普通的榆树叶，枯黄，边角卷曲，叶脉清晰。但叶脉上沾着一层东西，不是露水，不是泥土，是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很薄，像是冬天人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的白雾，但温度不对——那片叶子是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没有温度的那种凉，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在室温里放了一会儿，外面是温的，里面还是凉的。
“我在废弃土地庙后面找到的。”黄小跑的声音有点哑，跑了一晚上嗓子干了，“那块地儿以前我跟灰老三去踩过点，什么都没有。今天去了不一样，土地庙后面的墙根底下多了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石碑上有新刻的符印，刻痕很深，石头粉末还在边上没被风吹走。刻符印的人走了没多久。符印旁边放着这片树叶。”
胡来把枯叶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叶脉上的灰白色雾气在他的手指捏上去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条活的小虫子在蠕动。他把叶子递给胡凤楼——胡凤楼没有现形，但叶子从他手心里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缓慢旋转。叶脉上的雾气在旋转中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像一个人的呼吸。
胡凤楼的声音在堂屋里响了起来，不是只在胡来脑子里，是在整个堂屋里，堂屋里所有仙家都听到了。
“鬼家碑王的记号。符印是新刻的，刻符印的人还在附近。不是让你追他，是让你知道他就在这儿。”
堂屋里安静了。灰老三的算盘珠子不响了，白灵子捣药的手停了，黄小六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嘴巴微张，柳长生靠着的门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换了一个姿势，但眼睛始终盯着那片悬在半空中的叶子。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他看着那片旋转的枯叶，叶脉上的雾气在最后一次聚拢后散开了，散得很慢，像一个人在缓缓地呼出最后一口气。叶子落在了供桌上，落在香炉旁边，叶脉上的雾气彻底消失了，叶子恢复了普通枯叶的样子，枯黄、干燥、一碰就碎。
供桌上的香烧到了最后一截，香灰弯着。胡来伸手把那截香灰弹掉，灰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他看着那片落在香炉旁边的枯叶，叶子很轻，风一吹就会掉到地上，但此刻堂屋里没有风。他伸出手指想把叶子拨正，手指碰到叶缘的时候叶子碎了一小块，碎屑粘在他的指腹上，灰白色的。
灰老三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算盘挂在钉子上，从抽屉里拿出堂口大事记，翻到鬼家那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白的，只有页眉用铅笔写了两个字——“鬼家”，旁边打了个问号。灰老三拿起笔，在那页纸的中间写了一行字：“废弃土地庙后石碑新刻符印，枯叶为信，鬼家碑王在侧。时间——今日。”写完了吹了吹墨，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胡来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
“他刻这碑不是让你追他，是让你知道他就在这儿。”胡凤楼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鬼家碑王，能在阴间行走的仙家，堂口缺的那最后一块拼图。他在等，等堂口真正能接住鬼家的分量。
胡来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天快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太阳，是月亮快要落下去之前的余晖。灰蓝色的光把靠山屯的屋顶和树梢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废弃土地庙在靠山屯东边三里地的位置，从堂口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方向。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揉着跑肿了的脚踝，黄小六从灶台后面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黄小跑，黄小跑接过去一口喝干了，把碗还给黄小六，伸手拍了拍黄小六的脑袋。
胡来靠着门框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他看着东边那片越来越亮的灰蓝色天光，看了好一会儿。清风子在暗处替堂口稳住了阴差的引魂路，鬼家碑王在废弃土地庙后面刻了符印留下枯叶作为信号。阴间的事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堂口靠近，不是他去找的，是他们自己来的。
灰老三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胡来旁边，手里端着算盘。他没说话，但算盘珠子在他手指间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在问：准备好了吗？
胡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堂屋。供桌上的香烧完了，香炉里只剩一堆灰白色的香灰。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根新香，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香火亮了起来，青烟笔直向上，到屋顶散开。他站在供桌前，双手插兜，看着那三根香烧了一会儿。
好了，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