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把堂口从头到尾的数据做成了一张表。表画在账本空白页上,用毛笔打的格子,竖线横线都用尺子比过,笔直笔直的。最左边一列是项目,分寻宝、追踪反追踪、香火储备与消耗比三栏。右边几列是数据,从卷3开始到现在,每一桩活计的消耗和结余都填在格子里,数字密密麻麻的,但排列整齐,像一群排着队走路的蚂蚁。胡来看了一眼那些数字,脑袋就大了。
灰老三没理他,指着表格一项一项地念。寻宝类——赌鬼案挖尸骨,消耗灰家寻踪粉末两包,回收古物一箱(已封存),获得香火钱若干,结余为正。老宅藏物委托,消耗寻踪粉末半包,铜针几根,获得客户长期信任,折算成潜在香火收益。追踪反追踪类——柳如烟外围眼线博弈,假轨迹六条,反向追踪香灰两把,人员加班若干,成功迫使对方撤掉三成眼线,结余为负但战略价值高。
灰老三念到“结余为负”的时候,算盘珠子重重拨了一下,那意思是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心疼。他继续念香火储备与消耗比,现在堂口的香火储备够打一场中型正面冲突。卷3刚开始的时候只能打单一防线,守住堂口就顾不上外围,照顾了外围就守不住堂口。现在能撑住两线作战,一边接日常活计一边防着柳如烟的人渗透,两边都没出大纰漏。他把算盘挂回钉子上,把账本翻到汇总那一页,推到胡来面前。胡来看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把烟叼在嘴上没点,用手指数了几个格子,没数明白,放弃了。
他把烟点着了。想起卷1的时候在村口摆烧烤摊,一天挣不到二百块钱,被一只黄皮子堵在老槐树底下问他像不像人。他嘴欠回了句像你妈了个巴子,然后被折腾了好几天,最后不得已立了堂口。那时候他连什么叫香火愿力都不懂,请胡凤楼上身不到一刻钟就被弹出来,腿软得像面条。卷2拉着苏晚宁在青泥河下水捞尸骨,河底的煞气差点把他拽进淤泥里,苏晚宁在岸上符阵被破手指烧出水泡,柳长生下水扛河煞旧伤疤裂开两条,血顺着胳膊往下淌。那时候堂口刚凑齐五仙,配合还不默契,打一场仗要烧掉半年的香火储备。卷3坐在地下牌桌跟冯九对赌,灰老三在桌腿底下给他递骰子,算盘珠子在兜里震了又震,他赌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把,赢了,把六个被勾走的魂魄带回来了。
每一次都有仙家替他拼命。黄小跑后腿被摄魂妖抓伤,白灵子一边数落一边给他包扎。柳长生在河底被煞气冲击左臂旧伤渗血,站在水边说了句“我归位”。灰老三在赵家老宅的枣树底下用铜针一寸一寸地探土层,说“找东西这事儿,灰家是祖宗”。胡凤楼在每一个关键时刻稳稳地压住堂口的气场,像一座山。
他把烟灰弹掉,吸了最后一口,烟头在灰碟里摁灭。“弟马的底气不是香火钱,是身后这帮兄弟。”灰老三在旁边低着头整理账本假装没听见,但算盘珠子自己轻轻响了一声。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假装打盹,但耳朵竖着,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晃了晃。
清风子在外围稳住阴差案的精神状态。被困在半山腰的阴差魂体从最初的涣散状态稳定了下来,灰老三通过外围感知确认阴司那边没有派人追责。说鬼家的人虽然还没正式坐进堂口,但已经开始以碑王身份替堂口在阴间做事。阴差的引魂路被人从外围加固了,手法是鬼家的老路子,不是堂口现有的任何一个仙家能做到的。
柳长生从那天起把巡逻范围从堂口外围扩到了灰老三常走的几条村路。灰老三每次出门去周边村子收账或者查探消息柳长生都会提前在那几条路上转一圈,确认没有埋伏。灰老三自己不知道,但胡凤楼知道,他让柳长生多分心神照顾灰家之后柳长生就把这事当成了日常。灰老三有一天从赵庄回来,在路上看见一条墨绿色的蛇盘在路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一眼,他以为是野蛇没在意。回到堂口跟黄小跑说起来,黄小跑笑得从墙头上掉了下来。
白灵子按灰老三的叮嘱给那几个被赌鬼抽过阳气的赌徒配了调养方子,每人三副药,喝了一个疗程。刘柱子的娘专门到堂口来谢她,说柱子喝完药以后脸色红润了,晚上不做噩梦了,白天干活也有劲儿了。这事在周边传开后来找白灵子看病的人更多了。以前多是头疼脑热腰酸腿疼的老头老太太,现在多了些青壮年,有的看失眠,有的看盗汗,有的看莫名其妙的乏力。白灵子来者不拒,把脉开方,该用药香用药香,该用艾灸用艾灸,该开汤药开汤药。她的药柜从一层变成了两层,药材种类从几十种变成了一百多种。
灰老三在账本尾页写了两个字,用的是粗笔,墨很浓,写完了吹了吹,等墨迹干了才合上本子。那两个字是——蓄势。合上账本以后他没有立刻把本子放回抽屉,而是用手在封皮上拍了拍,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算盘珠子不会说谎。堂口的香火储备从卷3刚开始的只够打单一防线,到现在的够撑一场中型正面冲突,这个数字一个月前还是空白。那时候灰老三在账本上列了一串数字算柳如烟下次进攻所需的最低香火储备,算完了把那组数字看了很久,因为按照当时的进账速度还要攒好几个月。现在那个数字旁边多了一个新数字,新数字比旧数字小了一大截,不是柳如烟的胃口变小了,是堂口的储备变大了。
胡来把账本从灰老三手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蓄势”那两个字。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够了。”
灰老三把算盘从钉子上取下来端在手里。他不是要算账,是习惯性地端着,像别人端茶杯或者拿扇子一样。他看着供桌上那三根青烟袅袅的香,香烧了不到三分之一,烟笔直向上,火头红亮。他把算盘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挂回去了。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供桌上的香火烧着,香灰弯着还没有落。胡来站在供桌前把那根还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上,点着了,抽了一口。他把烟灰弹在灰碟里,看着那缕灰白色的烟灰落在碟子底部散开了。他抬起头看着堂屋里那些仙家,灰老三在供桌旁边整理账本把抽屉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检查自己耳朵里藏的零碎东西把打火机、花生、一小包香灰一样一样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黄小六蹲在旁边学他的动作但从耳朵里掏出一只死蚂蚱,被黄小跑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白灵子在药柜前把新进的药材分门别类放进抽屉里,拉开、放进去、关上,节奏稳定。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垂下来,尾巴尖随着堂屋里算盘珠子的余音轻轻晃动。胡凤楼的气息沉沉地压在屋顶上,像冬天的厚棉被。
他想着等鬼家归位那天,要在供桌上多加一个香炉。新的香炉他已经让灰老三去镇上物色了,灰老三还没找到合意的说普通的不配鬼家的身份。他不急,鬼家等了几百年不差这几天。
他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灰碟里摁灭。走到供桌前把那三根快烧完的香换了新的。香插进香炉的时候铜炉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在回应。他站在供桌前双手插兜,看着那三根香烧了一会儿。香头上垂下一小截灰白的香灰,弯弯的,他没有弹掉,就那么看着它挂着。
窗外天快黑了。靠山屯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在一起,在村子上空铺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堂口的香火也升起来了,青烟从堂屋里飘出去跟炊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堂口香火。黄小六从灶台后面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供桌上,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是灰灰熬的,熬了两个时辰,米粒都开花了。胡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和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把粥碗放下,在蒲团上坐下来,背靠着供桌的桌腿。铜炉的温度通过桌腿传过来,温热温热的,像有人在用手心焐着他的后背。他闭上眼听着堂屋里那些声响,算盘珠子的余音、药抽屉开合的吱呀声、黄小跑嚼花生的嘎嘣声、黄小六打哈欠的吸气声、老榆树上柳长生尾巴晃动的风声、屋顶上胡凤楼气息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心里安静。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苏晚宁留下的那叠符箓,摸到了韩老六送的那沓黄纸,摸到了陈建国给的报案记录,摸到了灰老三写的那张纸条——上面是柳如烟下次进攻所需的最低香火储备。他把纸条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组数字,又把纸条折好塞回去了。卷3快要结束了,卷5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