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在堂规簿的新一页写下卷3总记录。他先用铅笔打了一遍草稿,改了几个数字,确认无误了才拿毛笔誊写上去。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比他平时记账还要工整。赌鬼案写在第一条,冯九的尸骨被挖出,六名被勾走魂魄的赌徒全部归位,旧赌场地下的骰子声停了。柳如烟的第一次正式渗透被瓦解写的是伪情报网投入使用,六条假轨迹、两把反向追踪香灰、连续半个月的外围干扰,成功迫使柳如烟撤掉了靠山屯外围三成眼线。外围香火的增长——新增十七户固定香客,不是那种有事才来的,是逢年过节主动来上香的老客户。分布在上次走访过的赵庄、李家村和刘家屯,最远的一户在隔壁县,是刘柱子的亲戚,听说了赌鬼案的事专门过来上过一炷香。
他写完了,把堂规簿合上。封面上“堂规簿”三个字是他自己题的,墨色已经有些褪了,但字迹还很清楚,笔画刚劲。他把簿子放进供桌抽屉里,抽屉把手被他的手磨了几百上千次,铜环的表面有了一层温润的包浆,亮得像新的一样。他看了一眼那个把手,用手指在铜环上摸了一下,把抽屉推上了。
胡来在堂口台阶上坐了一整夜。不是失眠,是不想睡。卷3从赌鬼案开始,到柳如烟撤退结束。中间挖过尸骨、上过赌桌、撒过假轨迹、下河拔过镇物。每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堆在堂口的地基上,一块一块地摞,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露水重,烟卷有点潮,叼着不舒服,又拿下来了。
黄小跑在堂屋里靠着供桌腿睡着了。他白天跑了好几趟路,又去碑林送香火,累得化成原形蜷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睡着了耳朵还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梦里也在听什么动静。胡来看了一眼他的耳朵,没出声。
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看着夜色中的堂口。他的尾巴缠着树枝,缠得很紧,但不是紧张的那种紧,是安心的那种。像坐在自家炕头上把腿盘起来。他巡逻的范围已经扩到灰老三常走的几条村路,每天走一遍,确认没有埋伏。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天,熟悉得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但今天他多走了一遍,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异常,是想多走走。翅膀在屋檐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胡凤楼在供桌后面的竹椅上坐着。他没有现形,但胡来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那份沉稳的、像山一样的气场压在堂口上方,不重,刚好够让每一个人都觉得安心。他看着院子里的夜色,看着台阶上坐着的胡来、堂屋里睡着的黄小跑、老榆树上盘着的柳长生、药柜前整理药材的白灵子、供桌前算账的灰老三。
“这个堂口不再是以前那个光脚不怕穿鞋的草台班子了。”胡凤楼的声音在胡来脑子里响了起来,比平时轻,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温度。
胡来把烟叼回嘴上,点着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明灭不定。他抽了一口,把烟雾吐在夜风里。烟雾散得很快,被风吹散了。“光脚的不是怕穿鞋的——光脚的是自己给自己找鞋穿。”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阴司没有追责。那个被困在半山腰的阴差魂体已经稳定了,引魂路被清风子从外围稳住了。阴司的人可能根本没发现有一个差役在半路耽搁了,也可能发现了但看到有人已经处理了就不追究了。灰老三在备注栏添了一行小字:“清风子已完成一次非正式协助。与堂口没有正式隶属关系,但在阴间事务上已形成事实上的配合。”
胡来对清风子越来越好奇了。这个还没正式归位的碑王,在暗处替堂口做了多少事?阴差的引魂路是他稳住的,堂口香火的阴间感应是他处理的,废弃土地庙后面的石碑上刻的符印是他留下的。他到底是谁?退隐多年的老一辈出马仙。他跟天道盟之间有没有关系?他身上的线索也许能解开一个更大的谜团。
苏晚宁的纸鹤还放在供桌抽屉里。胡来拉开抽屉把它拿出来,展开那张牛皮纸,上面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苏家内部混进了外来道门顾问,来历不明,身上有北方香火的气息。”他的手指在“北方香火”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柳如烟的人从靠山屯撤了以后去了哪里,往南边去了。苏晚宁信上说苏家多了外来顾问,身上有北方的气味。时间线对上了,方向也对上了。
“柳如烟把重点移到苏家方向不是偶然。”胡来对灰老三说。灰老三正在账本上写字,听见这话抬起头,从抽屉里拿出苏家那一页翻开来。那一页已经记了不少东西了——苏晚宁的信、苏正阳受伤、苏家内乱、外来道门顾问。灰老三在页面最下方补了一句:“建议提前储备长途香火。南边若有事,不能临时抱佛脚。”胡来没接话,但他知道灰老三说得对。
章末,胡来在堂口门口多插了一炷香。不是供桌上,是院门外面。他找了一个空的铁皮罐子,里面装上半罐沙子,把香插在沙子里,放在院门的右边。这炷香不是给任何特定仙家的,是给那些还没到但一定会来的人预备的。鬼家的人,清风子,或者别的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但将来会跟堂口有缘分的人。香火续上了,青烟在夜风里飘摇,但没有灭。
他站在门槛上把烟掐了,转身回屋。堂屋里供桌上的五个牌位并排立着——黄小跑、胡凤楼、白灵子、灰老三、柳长生。五个名字,五个牌位。右边还有一个空格,是留出来的。等鬼家归位了,那第六个牌位就放在那里。
胡来走过去,伸出手指在那个空位旁边的木纹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敲一扇还没开的门。
“靠山屯胡家堂口,还差你一个。”
黄小跑从供桌底下钻出来,睡眼惺忪,毛都睡炸了,用爪子揉着眼睛。“老大,你在跟谁说话?”胡来把供桌上的香灰倒了,换了新香。“跟没来的人。”黄小跑迷迷糊糊地看了看那个空着的位子,打了个哈欠,蜷回供桌底下,尾巴盖在鼻子上,又睡着了。
供桌上的香火烧到了最后一截。胡来把那截弯着的香灰弹掉,把香炉往右边挪了一点,给那个还没立起来的牌子让出了位置。靠山屯的夜风从院门外面灌进来,吹得香火微微晃动,但没有灭。灰老三在堂规簿上写完了卷3的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抽屉的铜环被他的手磨得锃亮,他看了一眼,用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把抽屉推上了。
院子里灰灰在灶台后面打瞌睡,熬药的罐子已经洗了扣在灶台上。黄小六趴在灰灰旁边,两只前爪交叠着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偶尔动一下。白灵子的房间灯已经灭了。柳长生从老榆树上滑下来,化成人形走进堂屋,靠着供桌旁边的墙站着。左臂上的旧疤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说话。胡凤楼的气息沉沉地压在屋顶上。
黄小跑在供桌底下翻了个身,尾巴从桌子底下露出来。胡来弯腰把那根露出来的尾巴塞回去,黄小跑哼唧了一声没醒。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光,灰蓝色的,把靠山屯的屋顶和树梢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胡来站在堂屋门口,靠着门框。供桌上的香火在晨光里看得不太真切,但烟还在升,笔直向上。
(卷3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