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的管家到堂口的时候是下午,胡来刚给一个老太太看完腰疼。老太太走的时候在院门口跟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打了个照面,被那人的脸色吓了一跳,加快脚步走了。那人的脸白得像纸,不是天生的白,是吓出来的白,嘴唇发青,眼窝发黑,站在院门口两只手不停地在裤缝上来回搓。
“胡师傅?钱家的,钱老太爷让我来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胡来把他让进堂屋。灰老三在供桌前算账,头都没抬,但算盘珠子慢了一拍,说明他在听。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本来在啃一块腊肉,看见这人进来把腊肉藏到身后。
“啥事?”胡来倒了碗水递过去。
管家接过来没喝,两只手捧着碗,碗里的水在晃。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胡师傅,您听说过钱家吗?县城里开粮行的钱家,老太爷钱守业。三年前老太爷的小儿子钱宝得急病死了,才二十三,没娶亲。老太爷一直放不下,今年托人找了具女尸,要给儿子办冥婚,在底下有人作伴。”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管家放下水碗,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捏得发白。“下葬那天出事了。棺材刚埋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坟头的土自己拱开了,棺材从坟里抬出来,摆在钱家大门口。不是被人搬出来的,门房亲眼看着棺材从巷口自己走过来的,没人抬,没人推,就是自己走。老太爷吓坏了,找了几个道士做法事,重新下葬。第二次又出来了,还是摆在门口。第三次,连道士都不敢再做了,说这不是普通的冲撞,棺材里的东西不让埋。”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女尸哪儿来的?”
管家的手抖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嘴唇哆嗦着想说又咽回去,咽回去又想说,最后憋出一句。“从外地买来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从哪儿买的?从谁手里买的?”胡来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管家的脸更白了。
管家的额头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油光光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灰手帕在额头上按了按,按完了把手帕攥在手里拧来拧去。“这……这我也不太清楚,都是老太爷让人去办的。好像是南边过来的,具体哪儿的我也不晓得。”
灰老三的算盘珠子在这时候响了一声,清脆得有点突兀。管家被那声算盘吓得哆嗦了一下。灰老三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几下又停了。
胡来站起来,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走,去县城看看。”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化成原形蹲在院门口等着。灰老三把账本合上算盘背在背上,从墙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短外套穿上。管家在前面带路,开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有几道泥点子。胡来坐在副驾驶,黄小跑蹲在他怀里,灰老三坐在后排,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没有拨。
县城离靠山屯四十多里路,开车半个多钟头。钱家大宅在县城东边的老街,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积善之家”四个字,匾上的金漆已经褪色了,但字还能认出来。门口摆着一口棺材,黑漆的,棺材盖没有钉死,就那么搁在上面。棺材的四周用白石灰画了一个圈,石灰没有散,说明棺材搁在这里之后没人动过。棺材正对大门,离门槛不到三尺。胡来从车上下来站在棺材前面。
他看着那口棺材。
阴阳眼打开以后棺材的漆面变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不是漆的颜色变了,是棺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一缕一缕的暗红色气体从棺盖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里扭了几下然后散了。怨气。不是一般的怨气,是那种积了很久、压得很深、被人从地上挖出来又重新埋、埋下去又被弹出来的怨气。
胡来绕到棺材的侧面,蹲下来听了一会儿。棺材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站起来走到棺材的后面绕了第三圈的时候,棺材里忽然传来了声音。不是从棺盖缝里漏出来的那种细微的声响,是从棺材板里面传出来的,隔着厚木板还能听到那声音在棺材里回荡。手指甲划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一个人在数数。
黄小跑的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不是威胁,是紧张。灰老三把算盘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手指压在算盘珠子上没有拨。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蹲下来把算盘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那把小铜铲,用铲尖在棺材底部轻轻敲了一下。棺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敲一块空心石头。灰老三把耳朵贴在棺材板上听了两秒,站起来把铜铲插回腰间。
“怨气不是冲钱家来的。”灰老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冲棺材里的男尸去的。这具女尸跟男尸有旧怨,不是随便配的。”
胡来把手伸进兜里摸索了一下,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了塞回兜里,蹲在棺材前面跟那口棺材平视。阴阳眼看到棺材上的暗红色怨气在棺材盖的缝隙处拧成了一股一股的,像蛇一样盘踞在那里,但没有往外扩散,它们的目标不是这栋宅子里的人。
管家站在大门口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他身后站着几个钱家的佣人缩在门廊底下探头探脑,一个穿绸缎褂子的老头被人搀着从堂屋里走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核桃,眼睛浑浊但还有光。他站在门槛里面朝胡来拱了拱手。
“胡师傅,老朽钱守业。这棺材,您看怎么办?”老头的声音抖,但比管家稳多了,毕竟见过世面。
胡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灰老三背上把算盘拿过来自己端在手里。他不会打算盘,但端着的样子还算像那么回事。他看着钱守业那张核桃一样的老脸,把算盘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还给了灰老三。
“女尸的来历,您得跟我说清楚。从哪儿买的,从谁手里买的,中间过了几道手。不说清楚,这活我接不了。”
钱守业的脸白了。不是被吓的,是被戳中了什么。他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胡来站在棺材前面,把手插进兜里等着。灰老三把算盘重新挂回背上,黄小跑蹲在他脚边尾巴夹着。巷口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被管家挥着手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