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守业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拐杖,拐杖的铜头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浑浊的眼睛看着胡来,又看了看门口那口黑漆棺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开了口。
“女尸是从南边来的,托人买的。中间过了几道手,具体从哪儿来的,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死了没多久,保存得好好的。人家说配冥婚得用完整的身子,不能有残缺,我看了照片,好的,就让人买下了。”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他看着钱守业那张核桃一样的老脸,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到了棺材上。
“开棺。”胡来说。
管家的脸刷地白了,从门廊底下冲出来,两只手在身前乱摆。“不行不行,合葬的棺材开不得,开了不吉利,冲了钱宝的魂魄,他在底下不安生——”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用烟嘴指着管家。“棺材都自己走回家了,你还怕不吉利?”
管家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摆了两下,慢慢放下去了。钱守业没有说话,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他看着胡来,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几个长工拿来撬杠和铁锹,围在棺材旁边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先动手。黄小跑从胡来脚边窜过去,化成原形蹲在棺材头上,尾巴竖得笔直,冲着那几个长工龇了龇牙。长工们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撬杠差点掉地上。黄小跑回头瞪了胡来一眼,胡来把烟点上了,没理他。
棺材盖被撬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吐出了一口气。一股腐臭味从棺材里涌出来,不是尸体腐烂的那种恶臭,是陈旧的、被密封了很久突然打开的那种闷味,混着樟木和石灰的气味。灰老三站在上风口,用袖子捂住了鼻子,黄小跑直接退了好几步,胡来蹲在棺材侧面,烟叼在嘴角,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把那股气味冲淡了一些。
棺材里并排躺着两具尸体。左边那具已经化成了白骨,骨头泛黄,骨架上还挂着一件灰白色的寿衣,衣料早就朽了,一碰就碎。颅骨的眼窝黑洞洞的,朝着棺材盖的方向。右边那具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绣着金线的龙凤图案在烛光下还闪着光。她的头发乌黑,盘成发髻,插着几根银簪子。她的脸很白,不是粉底的白,是死人的那种青白,嘴唇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冻过。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细长,指甲上还涂着红色的蔻丹,蔻丹没有脱落,红得像血。
她才死了没多久。
胡来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手腕上。大红嫁衣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几道深深的勒痕,青紫色的,在青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不是绳子勒的——绳子勒出来的痕迹是横的、均匀的。这几道勒痕是斜的,深浅不一,像是什么人用手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了肉里。
灰老三蹲在棺材的另一侧,从腰间抽出那把小铜铲,用铲尖轻轻拨开女尸的手指。手指僵硬,关节发黑,指甲缝里塞着东西。灰老三把那根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小铜铲从指甲缝里挑出一小撮东西,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河边的淤泥。”灰老三把那撮东西在手心里碾了一下,泥土细滑,颜色发黑,带着一股水腥味。“不是坟地里的土,是河边的淤泥土,里面混着细沙和水草碎屑。她死之前去过河边,不是自己走去的,是被人拖过去的。指甲缝里的泥沙是她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他放下那根手指,又掰开女尸的另一只手。掌心里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已经干瘪收缩了,但痕迹还在。灰老三用小铜铲的背面在划痕上刮了一下。
“指甲断了两根,是在硬物上抠断的。河边的石头或者桥墩。她死的时候在拼命抓着什么东西不放,指甲抠断了,手指磨破了皮,但她还是没抓住。”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烟灰掉在了棺材沿上。他没有弹掉,就那么看着那截灰白的烟灰挂在棺材沿上,没有落。他看了看女尸手腕上的勒痕,又看了看她手指上断掉的指甲。他被绳子绑过,被人攥着手腕拖到河边。她在河边挣扎过,抠过石头,指甲断了。她穿着嫁衣死的,不是自己穿的,是死后被人穿上的。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一个真正的——新娘。
管家的腿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灰老三站起来走到管家面前,管家往后退了一步。
“你买的这具女尸,不是病死的。”灰老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硬,砸在管家脸上,“她活着的时候被人绑到河边害了。你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她死的时候还不是尸体。她是因为你们钱家要配冥婚才被弄死的。”
管家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眼睛凸出来,瞳孔放大,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老太爷让我去办,我就去找人打听,有人说南边有路子能弄到……我没问怎么弄的……”
黄小跑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他把嘴里叼着的半根烟吐在地上,用爪子踩灭了。
胡来没有看管家。他蹲在棺材旁边,把棺盖推回去,盖住了那张青白的脸和那身大红嫁衣。棺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像是一个人在叹气。他从兜里掏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烟。他点上,抽了一口,把烟盒捏扁了塞回兜里。
灰老三走回到胡来旁边蹲下来,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没有拨。他看着棺材盖上那几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痕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这女娃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拐卖的,卖到了这里,被人害了以后塞进棺材当新娘。她的怨气不是冲着钱家大宅来的,是冲着这口棺材里的男尸来的。她不想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做媳妇,死了也不想。”
胡来蹲在棺材前面,把那根烟抽完了。他看着棺材盖上那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不是从棺材里往外划的,是棺材自己回家的时候在路上颠簸,棺材盖晃动,女尸的手指从棺盖的缝隙里伸出来划上去的。
他站起来,走到钱守业面前。老头还站在门槛里面,扶着门框,拐杖搁在脚边。他的脸色也不好,但比管家稳得住,浑浊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东西——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被当面揭穿以后那种又羞又怕又不想认账的表情。
“女尸的来历,您老真的不知道?”胡来问。
钱守业的嘴唇动了几下。他看着胡来的眼睛,又移开了,看向门口那口黑漆棺材,看了两秒,又把目光收回来。
“我……我只知道是买来的。至于是怎么来的,我不过问。这种事情,不过问是规矩。”他的声音在发颤,但还在撑着。一个在县城里做了一辈子买卖的老商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账,什么时候该硬撑。
胡来看着他看了几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转身走回棺材旁边蹲下来,从灰老三的布袋里抽出一张黄纸,铺在棺材盖上。他拿起灰老三的毛笔,蘸了墨,在黄纸上写了几行字。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写完了把纸折成一只纸鹤的形状——折得不好,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歪歪扭扭的,但大概还能看出是一只鹤。
他走到巷口,把纸鹤朝南边一送。纸鹤在他手心里晃了两下,翅膀扇了起来,歪歪斜斜地飞出去了,飞得很慢,翅膀一边高一边低,像一只受了伤的鸟。但它在飞,一直在往南边飞。
灰老三把算盘从膝盖上拿起来背在背上,走到胡来旁边。他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消失在暮色里,把算盘在背上颠了颠。
“发给她了?”
“发给她了。”胡来把毛笔在棺材沿上磕了两下,把上面的墨汁磕干净了,塞回布袋里,“这种拐卖活人的案子,需要一个懂查人名字的道门传人。苏家在南边的人脉广,能从户籍和姓氏上查到这女的是谁。姓什么叫什么,家在哪儿,有没有亲人。这些事咱们办不了,她能办。”
黄小跑从巷口跑回来蹲在胡来脚边,仰头看着纸鹤消失的方向,把从耳朵里掏出来的半块腊肉又塞回去了。
“她会回信吗?”
“会。”
胡来转身走回钱家大宅门口,看着那口黑漆棺材。棺材静静地摆在那里,棺材盖上的指甲划痕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他把手插进兜里,摸不到烟了,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扔进了巷口的垃圾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