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蹲在棺材旁边,从女尸指甲缝里取出来的那点泥土用黄纸包着,他打开纸包,用小铜铲的尖拨了一点出来,放在手心里捻了捻。泥土细滑,颜色发黑,掺着极细的沙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气。他把纸包折好塞进腰间布袋,站起来,把算盘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
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把纸鹤从棺材盖上取下来。纸鹤已经干透了,翅膀翘着,纸面有些皱,但形状还在。她用食指在纸鹤的头上点了一下,纸鹤的翅膀扇动了两下,从她手心里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头朝着西南方向。
“走吧。”苏晚宁把布包甩到肩上,跟着纸鹤往巷口走去。灰老三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蹲下来在地上撒一小撮寻踪粉末,粉末落地以后不是散开的,而是朝着纸鹤指的方向自动延伸,在地面上形成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线,像有人拿粉笔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
出了县城,纸鹤飞过一片农田,在一座石桥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桥栏杆上不动了。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不深,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灰老三蹲在桥头,从布袋里掏出那包寻踪粉末,在桥面上撒了一把。粉末落下去以后没有往前延伸,而是往桥下渗,像水渗进沙子一样,从桥面的砖缝里钻了下去,在桥墩底下的河岸上重新聚集成一条线,顺着河岸往上游走。灰老三站起来,下了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走了不到两百米,粉末线在一处河湾的地方停住了。河湾的岸边有一片芦苇,芦苇倒伏了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灰老三蹲下来拨开芦苇,河岸的泥土上有几道深深的拖痕,从河边的碎石滩一直延伸到岸上的土路。拖痕的间距很宽,是一个人两只脚在地上拖行时留下的。痕迹已经很旧了,被雨水冲刷过,但轮廓还在。
苏晚宁站在拖痕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符箓,符箓在空气中微微发烫。她蹲下来把符箓贴在地面上,符纸上的朱砂字迹亮了一下,然后地面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晕,光晕的形状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人形的手臂被反绑在身后,两条腿伸直,脚尖朝着河的方向。
灰老三从腰间抽出小铜铲,在拖痕旁边的泥土里挖了几下。铲尖碰到了一截东西,他从土里把那东西拨出来。是一截红绳,已经褪色了,从鲜红色变成了暗褐色,绳头散开了,有几根丝线断了。绳子上沾着泥土和草汁。灰老三把红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绳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渗进纤维里干了以后残留的那种铁锈味。他想起女尸手腕上的勒痕,勒痕的宽度和这截红绳的粗细对得上。
苏晚宁从布包里掏出一本旧簿子,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着。簿子是她在县城车站附近的派出所找到的,借出来没还。她翻开其中一页,纸页发黄,字迹潦草。上面登记的是一桩三个月前的失踪案,报案人是南边邻县一个村子里的老汉,说女儿孙小红外出采买东西没回家,找了好几天找不着。登记的年龄二十一,身高大约在一米六出头,跟棺材里那具女尸对得上。苏晚宁在车站附近打听了好几天,问了一圈,才从一个小旅馆的老板娘嘴里撬出话来。老板娘说记得有这么一个姑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来店里问了问房价嫌贵,又走了。后来有人看见她在车站门口被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拦住,说了几句话,就跟着那男人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老板娘说她当时觉得不对劲,那姑娘上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但她没多管闲事。
苏晚宁把那张失踪登记页撕下来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站在河湾边上,看着地面上那团灰白色光晕里的人形。人形的双臂被反绑着,两只脚在地上蹬过。她跟着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路线往下查。面包车出了县城,拐上国道,开了几十里,在一个镇子外面停下过。车上下来几个男人,把那姑娘从车斗里拖下来,带进路边一栋废弃的房子里。那姑娘再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走路了,被两个人架着塞进了另一辆车。苏晚宁没有找到那栋废弃房子里的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找到了从那栋房子通往钱家大宅的那条线。
灰老三从河湾站起来,把红绳装进小布袋里,收紧袋口挂在腰间。他端着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几下,响声在空旷的河湾里听得很清楚。他看着苏晚宁,苏晚宁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孙小红”三个字的纸。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苏晚宁的碎发在脸前飘,她没有伸手去拨。
“这女娃不是没名字。”灰老三说,声音比平时慢,把红绳在布袋口上勒了一道,扎紧了,“她活着的时候有名字,死了以后该有谁记住她,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她看着河面上漂着的那几片落叶,看了几秒,把布包甩到肩上,沿着河岸往回走,朝着钱家大宅的方向。灰老三把算盘背好,跟在她后面,走几步就摸一下腰间那个装红绳的小布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