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棺材是当天下午送到的。钱守业这回没敢含糊,让管家去棺材铺挑了一口最好的,楠木的,漆了朱红色的底子,画了金线的纹样,比普通棺材贵三倍。棺材抬进钱家大宅的时候,几个长工脸色都不好看,抬着棺杠的手在发抖,把棺材放在院子里的时候差点没扶住,棺尾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地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
胡来站在棺材旁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苏晚宁靠着门廊的柱子站着,左胳膊上还缠着布条,是之前河煞那次伤的,伤早就好了,但她最近老是下意识地摸那个位置。灰老三蹲在棺材前面,算盘搁在地上,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没有拨。黄小跑蹲在院墙上,尾巴夹着,耳朵转来转去。
钱守业让人把那口黑漆棺材从门口抬进了院子里。黑漆棺材放在院子正中间,旁边是新做的朱红棺材,一新一旧,一红一黑,并排摆着。管家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一把香,手指在抖。几个长工拿着撬杠围在黑漆棺材旁边,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先动手。胡来对管家点了点头,管家把香插在香炉里,朝那几个长工挥了一下手。
撬杠插进棺盖缝隙的时候,棺材里传出一声闷响。不是指甲划木板的那种细微声响,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用力撞了一下棺材板。棺盖震动了一下,缝隙里涌出一股灰黑色的雾气,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暗红色怨气,是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雾。雾气碰到空气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长工们丢掉撬杠,连滚带爬地往后跑。棺材板自己开始松动,棺盖上的铁钉一颗一颗地从木头里往外退,钉帽在木纹里旋转,发出吱吱的金属摩擦声。苏晚宁从门廊的柱子边站直了身子,手伸进了布包里。灰老三把算盘从地上端起来,手指压在算盘珠子上,珠子在他指间没有响。
棺盖猛地弹开了。
苏晚宁站在胡来身后,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符箓,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在黑暗的院子里亮了起来,像一盏小灯。她还没把符拍出去,棺材里的黑气就涌了出来。
女尸从棺材里坐了起来。那身大红嫁衣在黑色的雾气中格外刺眼,凤冠上的珠子在晃动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焦距,但所有人都觉得她在看着自己。她的嘴唇发紫,嘴角往下撇着,不是哭相,是一个人忍了一辈子终于不用再忍的表情。她的双手抓着棺沿,指甲嵌进木头里,手指关节发白。
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那些黑色的雾气里发出来的,雾气振动,像旧唱片机的喇叭。断断续续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一个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发声。
“孙小红……死了三个月了……你们才想起她叫什么。”
院墙上的黄小跑耳朵贴到了脑袋上。灰老三的算盘珠子终于响了一声,不是他拨的,是木框受冷收缩,珠子自己落下来的声响。
胡来站在棺材前面离女尸不到三尺的距离。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把烟头塞进兜里。他看着女尸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没有往后退。苏晚宁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胡来”,他没理。手插在兜里,手心全是汗,但他的声音很稳。
“我知道你恨。你被拐了,被人害了,死了以后又被塞进别人的棺材里当陪葬。换成我,我把钱家房子都拆了。”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你家人还活着。你爹还在等你回家。他们更希望你回去见他们一面,而不是在这里把钱家砸了。”
女尸的指甲从棺材板里拔了出来。她的手臂垂下来,红色的嫁衣袖口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像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
苏晚宁从胡来身后走出来,走到棺材侧面。她左手捏着那张符箓,符纸上的朱砂在黑暗中发着淡金色的光。她把符箓贴在了棺材的侧板上,符纸接触木板的瞬间,棺材里涌出的黑色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往回缩了半尺。但女尸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
苏晚宁还没来得及退开,棺材底部的黑气突然炸开了。
不是从女尸身上炸的,是从棺材底下炸的。一股浓烈的黑色煞气从棺材板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拔地而起。苏晚宁挡在胡来前面,左手拍出另一张镇魂符。符纸在她手心里炸开,金色的符光与黑色的煞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金光挡住了大部分的煞气,但有一道黑色的气劲从符光的边缘漏了过来,擦过苏晚宁的右臂。
她的袖子破了。道袍的布料从肩膀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黑色的划痕,不深,像被烧红的铁丝烫了一下又被人迅速抹去了痕迹。但划痕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变暗,像是有墨水在皮肤底下扩散。
苏晚宁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右臂垂了下来。
胡来看到了那道伤口,看到了她袖子上的血迹,看到了她变白的脸。他的眼睛猛地红了。
“胡凤楼。”他没有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背一凉。胡凤楼上了他的身。这股力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沉稳的、厚重的,像一座山压在身上;这次是滚烫的,像火山喷发,从脊椎骨里往上涌。金色的光从胡来的身上炸开,他的瞳孔变成了金色,不是阴阳眼的金色,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燃烧。
他朝棺材冲了过去。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苏晚宁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攥着他的袖子,指节发白。她的右手垂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也是受害者。”
胡来站住了。他的拳头攥得嘎巴响,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金色的光在他身上明灭不定。他看着棺材里的孙小红,那张青白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遗忘了太久之后终于被人想起来的委屈。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死人没有眼泪。但眼眶里那层灰白色的雾气在微微颤动,像一个人在拼命忍住不哭。
他咬着牙,把胡凤楼的力量收回去。
金色的光从他身上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他的腿一软,跪在了棺材前面,两只手撑着地面,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发红,不是哭,是被胡凤楼的力量反噬以后眼睛充血。
黄小跑从院墙上窜了下来。他没有化成人形,保持着黄皮子的样子,嘴里叼着一个纸包。纸包是白灵子给的安魂香,灰白色的粉末,混着檀香和艾草的气味。他跳上棺材沿,把纸包咬破,香粉从纸包里洒出来,落在棺材的缝隙里。
安魂香落在黑色雾气上的时候,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从浓黑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女尸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不是猛地闭上,是像一个人累极了,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的身体慢慢躺回去,大红嫁衣在棺材里铺开,像一朵开败的花。凤冠上的珠子发出最后的碰撞声,细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摇铃。
棺材里的黑气散了。
胡来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身子还在发抖。苏晚宁站在他旁边,右手垂着,血滴在青砖地上,一滴一滴的。她看着棺材里安息了的孙小红,把左手伸进布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那块灰色的手帕,递到胡来面前。
胡来没有接。他抬起头,看着棺材里那张青白的脸。过了好久,开口了。
“孙小红。我叫胡来。靠山屯的。你的事,我管了。不管你家里人能不能来接你,我都会送你回家。你爹在等你。”
他跪在棺材前面,膝盖磕在青砖上。苏晚宁站在他旁边,右手垂着,血从指间滴落。黄小跑蹲在棺材沿上,尾巴夹着。灰老三站在远处,算盘抱在怀里。
院子里的风吹了一会儿,把安魂香的粉末吹得到处都是。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