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靠坐在钱家大宅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左手按着右臂的伤口。白灵子的药已经敷上了,血止住了,但煞气入体后的灰黑色痕迹还在皮肤底下蔓延,像树根一样从伤口往外延伸。黄小跑从灶房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台阶上。
钱家院子外面响起了摩托车的突突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车灯从巷口照进来,光柱在青砖墙上晃了几下,停在了钱家大门口。
陈建国从第一辆摩托车上跨下来。他穿着警服,深蓝色的,肩章上的星星在车灯的反光里闪了一下。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净,但眼底的青黑还在,眼睛底下有很深的眼袋。他已经在派出所值了两天夜班,刚眯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被电话吵醒了。电话是县城派出所打来的,说钱家大宅有人打架,动静不小,让他过来看看。
他走进院子,看到院子中间摆着两口棺材,一口黑漆的盖子敞开着,一口朱红色的新棺放在旁边,棺材板还没钉死。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佣人缩在墙角不敢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灰白色的道袍,右臂上缠着绷带,道袍的袖子上有一道烧焦的痕迹。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但脊背挺得很直。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把目光落在站在棺材旁边的胡来身上。他走过去,站在胡来面前,把胡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胡来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陈建国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的那种粗粝。
“你是胡来?靠山屯那个?”
“是我。”
“这里怎么回事?”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他看着陈建国那张疲惫的脸和那眼神——那是老警察办案时的眼神,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但不是审犯人的那种锐利,是一种想要把事情弄明白的认真。他把孙小红被拐卖、被运到县城、被拖到河边害了,最后被卖到钱家配冥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钱家管家上门求助开始,到开棺验尸发现女尸手腕上的勒痕和指甲缝里的泥沙,到苏晚宁和灰老三循着线索查到孙小红的名字和她的失踪记录,到刚才开棺移尸时女尸怨气爆发伤了苏晚宁。他说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把事情一件一件地往外交代,像在跟二大爷汇报堂口的事。
陈建国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脸上的倦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是愤怒,但不是冲动的、拍桌子的那种愤怒,是一种闷在胸腔里的、烧得很慢的火。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着了,深吸了一口。
“拐卖、杀人、买尸体配冥婚。”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钱家,行。”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管家面前,管家缩在廊柱后面脸色煞白,两条腿在发抖。陈建国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对身后的协警说了一句带回去做笔录。协警上前把管家的胳膊扭到身后,管家没有挣扎,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被两个人架着出了院子。
陈建国走进堂屋把钱守业从太师椅上请了起来。老头脸色灰败,手里的拐杖掉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没有抵抗,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被两个协警扶着也上了警车。
两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巷口恢复了安静。
陈建国没有走。他站在钱家大门口,把警服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夜风吹过来,他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踩灭了。走回到胡来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普通,白底的,印着石桥镇派出所和一行电话号码,左上角有一颗警徽。名片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放在口袋里很久了。他递名片的时候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以后有事,直接打这个号码。”
胡来接过去看了一眼,把名片揣进兜里。
陈建国转身跨上摩托车,发动了,车灯在巷口的砖墙上晃了一下。他没有急着走,坐在摩托车上回头看了胡来一眼。车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眼袋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就是那个骂黄皮子的胡来?”
胡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黄小跑蹲在院墙上把脑袋缩了回去。胡来把烟叼回嘴上,点着了,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雾,在车灯光柱里翻卷着散开。
“是,就是我。”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也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也不是严肃。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黄小跑从院墙上跳下来,蹲在台阶上。他仰头看着巷口的方向,尾巴尖甩了两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个人能当朋友。”
胡来站在门槛上,手插在兜里,把那张名片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白底黑字,石桥镇派出所,陈建国,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他把名片重新揣回兜里,拍了拍口袋,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树影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地上落了一地的叶子。
“能当的不只是朋友。”胡来说。
苏晚宁从台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白灵子的药已经起了作用,伤口不疼了,但皮肤底下的灰黑色痕迹还在,像一团墨水在皮肤下游走。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痕迹,走到胡来旁边,看着巷口的方向。
“这个人说话算话?”
“算。”胡来把烟灰弹掉,“他这种人,不说话就算了,说了就一定办。”
苏晚宁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院子里,蹲在孙小红的棺材旁边。棺材盖子还敞着,孙小红的脸露在外面,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大红嫁衣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苏晚宁伸出手,把领口整理好。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人盖被子。
胡来站在门口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扔进了垃圾桶。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空烟盒,看了看,捏扁了,也扔了进去。转身走回院子里,蹲在棺材的另一侧,看着孙小红的脸。
县城派出所那边,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管家的笔录本,纸上写满了字迹。墙上挂着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他把管家的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着周边几个县的行政区划。他在孙小红失踪的那个镇上画了一个红圈,又在钱家买尸体的那个中间人所在的村子画了一个蓝圈。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穿过了好几个乡镇和路口。他把红蓝铅笔放在地图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的时候眼里的血丝更红了,但他没有下班,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面有人接了,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老周,帮我查几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