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子是天黑透的时候到的。黄小六骑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把她从靠山屯送到县城,一路颠簸,车斗里的药筐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包药粉洒了出来。白灵子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药箱,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脸上。她进院子先看了苏晚宁的伤口。
苏晚宁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右臂的绷带已经解开了,白灵子把药箱放在台阶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在手指上,抹在苏晚宁手臂上那道灰黑色的痕迹上。液体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嗤嗤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热的石头上。苏晚宁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白灵子的手指在伤口周围按了几下,力道不轻不重,每按一处就问一句“疼不疼”。苏晚宁摇头。白灵子把手指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手法很快,但每一圈都缠得均匀,不松不紧。
“煞气不深,用药香拔三天就能干净。”白灵子把苏晚宁的袖子放下来,“这几天别沾冷水,别吃发物。”
苏晚宁点了点头。白灵子收拾好药箱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那口黑漆棺材旁边。棺材盖还敞着,孙小红躺在里面,大红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里闪了一下。白灵子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把药箱放在棺材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铜炉,比堂口供桌上的那个小很多,巴掌大,三足,炉身上刻着药草的纹路。她从布袋里抓了一把药粉放进铜炉里,点着了。烟从炉盖的孔洞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不是檀香的那种苦,是黄连和艾草混在一起的那种苦。
白灵子把铜炉放在棺材头的位置,蹲下来,右手伸进棺材里,手指轻轻按在孙小红的眉心。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微微发红,是刚才给苏晚宁上药时沾的药液还没干透。她的手指按在眉心没有动,闭着眼,呼吸变得很慢,像是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铜炉里的烟在棺材上方盘旋着,不像平时那样往上飘,而是贴着棺材板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雾。烟的颜色在变,从灰白色慢慢变成棕褐色,像是有人在烟里掺了泥土。
胡来蹲在棺材的另一侧,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苏晚宁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右臂垂着,左手插在道袍的袖子里。黄小跑蹲在院墙上,尾巴夹着,耳朵竖得直直的。
白灵子睁开眼。她的眼珠子里映着铜炉的烟,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水面的倒影。她把手从孙小红的眉心收回来,手指尖上沾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粉末,不是棺材里的灰,是从孙小红眉心渗出来的东西。
“她活着的时候,最后几天的记忆还留在骨子里。”白灵子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给病人开方子一样平静,“不是魂魄里的记忆,是骨头里的。人死了魂魄散了,但骨头会记住一些东西,像树记住年轮。”
她把手指上的粉末抹在一张黄纸上,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端起铜炉,把炉盖打开,烟从炉口涌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形状在变化,像一个人在行走,在奔跑,在被什么东西拖拽。烟柱最后拧成了一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一个村子。”白灵子看着那团烟说,“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上缠着红布条。村后头有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一户人家,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她顿了顿,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个村叫孙家庄。在西南方向,过了省界,翻过一座山,走半天能到。”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她还有一个姐姐。”白灵子继续说,把手伸到铜炉的烟里去,手掌在烟里停留了几秒,收回来的时候手心多了一层棕褐色的烟灰,“嫁到了隔壁村,离孙家庄不远。小名叫芹,大名叫什么,烟里读不出来。”
苏晚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把白灵子说的地名和那个小名都记了下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完了把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胡来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腿晃了一下,扶着棺材沿站稳了。他低头看着棺材里的孙小红。她躺在那里,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像一个要去赴宴的新娘,但她的脸是青白色的,嘴唇发紫,手指上的蔻丹在烛光里红得像血。
白灵子把铜炉收了,药粉倒进一个小布袋里,布袋口扎紧,和铜炉一起放回药箱。她站起来看了胡来一眼。胡来朝她点了点头,白灵子提着药箱走到屋檐下,在苏晚宁刚才坐过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药箱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晒干的艾草。她把艾草理了理,一绺一绺地码好,用红绳扎成小把。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胡来走到苏晚宁面前。苏晚宁靠在堂屋的门框上,右臂垂着,左手捏着那张写了她姐姐名字的黄纸。胡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找到她家里人,把孙小红还回去。”胡来说,“不是还尸骨,是还她的名字。让她爹知道她死在哪里,让她姐姐来接她回家。她不该穿着别人的嫁衣躺在别人的棺材里。”
苏晚宁把黄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去。她抬起头看着胡来,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哭,是一种确定了方向以后心里有了底的那种亮。
“这次不能让她再被当成陪葬品送进别人的坟。”
胡来把外套脱了。他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锁骨。外套是深蓝色的夹克,洗得发白了,肘部打了补丁。他把外套展开披在苏晚宁肩上。苏晚宁愣了一下,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胡来把外套在她肩上拍了拍,把领口拢了拢,像给一个刚从冰窖里出来的人裹毯子那样裹了两下,动作不太自然,有点粗鲁。
“晚上凉。”胡来说。说完转身走了。
苏晚宁站在门框边上,把外套拢了拢。外套很大,盖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袖子长出一截,把她的手指都盖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截过长的袖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黄小跑蹲在院墙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把脑袋别过去假装在看月亮,但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也没有。他的尾巴在墙头上甩了两下,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扔嘴里,嚼了两下,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
白灵子坐在台阶上继续扎她的艾草把,头都没抬。黄小六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苏晚宁肩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嘴巴微张。白灵子用扎好的艾草把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黄小六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了。
胡来蹲在棺材旁边重新点了一根烟。他抽了一口,把烟雾吐在棺材上方。烟雾在棺材里绕了一圈,从孙小红的脸旁边飘过去,散在了空气里。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棺材里的人聊天。
“你姐姐叫芹,住在隔壁村。孙家庄在西南方向,过了省界。我明天就去找她。”
棺材里的烛光晃了一下。院墙上的黄小跑把嘴里的花生壳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