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芹站在钱家大宅门口,看着那口黑漆棺材。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个人站在一件她不愿意面对但又必须面对的事情面前,身体替她先做出了反应。胡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尾巴夹着,耳朵贴着脑袋,一声不吭。
孙芹把肩上的蓝布包袱往上颠了颠,走到棺材跟前。她往里看了一眼。棺材里那具穿大红嫁衣的女尸静静地躺着,青白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头发被盘成了发髻,插着几根银簪子。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孙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的嘴唇开始颤,但没有声音出来。
她看了很久。久到胡来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把蓝布包袱放在棺材旁边的地上,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布袋。布袋是蓝底白花的,口子用红绳扎着。她解开红绳,从布袋里拿出几个粘豆包。豆包是糯米面的,圆圆胖胖的,底部垫着玉米叶。豆包已经凉了,从孙家庄带过来走了好几个时辰的路,早就凉透了。但形状还在,圆圆胖胖的,像几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孙芹把粘豆包一个一个地摆在棺材沿上,摆成一排。布包里一共装了五个,她摆了五个。摆完了以后她在棺材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不是跪,是坐。把腿伸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朝棺材里孙小红的脸。
“小红,姐来了。”她的声音不大,有点像平时在家里跟妹妹说话的语气,“你最爱吃的豆包,姐给你带了。还是糯米面的,红豆沙馅的。糖放得不多,你不爱吃太甜的,姐记得。”
棺材里孙小红的眉毛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棺材里没有放冰块,那层霜是自己长出来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冷气凝成的。孙芹说完这句话以后,那层霜开始化了。不是被体温融化的——棺材是凉的,孙小红是凉的,周围的空气也是凉的。但霜就是从眉毛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慢慢扩散,最后整条眉毛上的霜都化成了细小的水珠,顺着眉骨的轮廓往下淌。
胡来站在棺材的另一侧,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苏晚宁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右臂还缠着绷带,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她没有走近,远远地看着。白灵子蹲在屋檐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艾草,没有动作。
孙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块蓝布,蓝布打开,里面包着那截红绳。她把红绳从布里取出来,手指在红绳上捋了一下。绳子有些地方已经散了,丝线翘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散开的丝线拢了拢,没有拢回去,但至少不再翘着了。她伸手进棺材里,轻轻拿起孙小红的左手。手指僵硬,关节发黑。孙芹把红绳绕在孙小红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红绳在发黑的手腕上显得格外鲜艳,暗褐色和青黑色配在一起看着不太协调,但孙芹觉得好看。她看着妹妹手腕上那根她亲手编的红绳重新系了上去,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是笑,是一个姐姐终于给妹妹做了一件该做的事以后的那种踏实。
她从胡来手里接过一张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孙小红”三个字,字迹是苏晚宁写的,工整端正。她把黄纸折成长条,放在棺材里孙小红的胸口,压在嫁衣的领口下面。写有名字的纸贴着心口,走到哪儿都不会丢。
苏晚宁从堂屋里拿出一块新的灵位牌,朱红色的底,黑色的字,“孙小红之位”。她把灵位放在棺材前面的地上,摆正,退后一步。胡来从兜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灵位前面的香炉里。香燃得很快,烟是青白色的,笔直向上,没有散。三炷香燃尽的时候,棺材里涌出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不是之前那种浓烈的黑色煞气,是淡的、薄的、像清晨河面上的水雾。雾气从棺材里升起来,在棺材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洋葱的皮,一片一片地掉。每掉一片,雾气就淡一分。掉了五六片以后,雾气几乎看不见了。
棺材里还有一层薄薄的红光附在孙小红的尸骨上。很淡,不像怨气,更像是一个人被人强行按着拜了堂以后心里头那股子没散的委屈。红光是最后一点怨气,也是孙小红在被塞进棺材配冥婚时的最后一点抗拒。她不想穿这身嫁衣,不想躺在这口棺材里,不想给那个不认识的男人做媳妇。就是这一点不想,让她从坟里走回了钱家大门口。
胡来蹲在棺材前面,把那根剩下的半截烟抽完了。他看着棺材里那层淡淡的红光,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来对孙芹说了他打算给孙小红换一口新棺材单独下葬的事。孙芹抬起头看着胡来,眼眶红着但眼神很定。她提了一个要求。
“把她葬在老家,葬在爹娘旁边。她小时候最怕黑,爹娘的坟在村后头的小山坡上,那块地朝南,有太阳,她不害怕。”
胡来说行。他转身进了钱家堂屋。钱守业已经从派出所回来了,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灰败,拐杖搁在脚边,手搭在扶手上。陈建国那边的调查还在进行,钱家买尸体的中间人已经锁定了,但钱守业本人目前没有直接涉案证据,暂时放了回来。胡来站在他面前,把孙芹的要求说了。
钱守业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几下,嗒嗒嗒的,像老钟的摆。他抬起头看着胡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在面对受害人家属时无法回避的羞愧,但也是一个人在认了账以后想尽快撇清关系的急迫。最后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像一块干裂的木头在相互摩擦。
“钱家出钱。新棺材,寿衣,迁葬的费用,都算钱家的。”
胡来没有说谢。他转身走出堂屋,站在院子中间。棺材里的红光还在,淡淡的,像是孙小红在等着什么。孙芹坐在棺材旁边把棺材沿上那些已经凉透了的粘豆包一个一个地收起来,装回蓝布包袱里。苏晚宁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麻布盖在了孙小红的身上,把那张“孙小红之位”的灵位牌扶正了。白灵子在棺材头的地面上撒了一圈药粉,灰白色的,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孙芹知道那是安魂的。
胡来蹲在棺材前面把那三根燃尽的香根从香炉里捡出来,用黄纸包好,放进了兜里。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棺材里那层淡淡的红光,尾巴尖甩了两下,把从耳朵里掏出来的半颗花生又塞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