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是在孙小红下葬的第二天下午来的。他没骑摩托车,开了一辆半新的白色桑塔纳,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车顶上没装警灯,但车牌号就是派出所的。他把车停在钱家大宅门口,从驾驶室里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毛了。脸上的胡子刮干净了,眼底的青黑还在,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胡来蹲在钱家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见陈建国从车里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苏晚宁坐在堂屋里,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隔着窗户看了陈建国一眼,低下头继续整理符箓。白灵子在院子里给一个老太太看病,抬头看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把脉。
陈建国走到胡来面前,把档案袋递给他。胡来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笔录复印件,还有一些手写的线索整理,字迹潦草,但看得出来是陈建国自己写的。第一页纸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关系图,钱家在最上面,中间人连着一个姓周的人贩子,姓周的下面又连着好几个分支,每个分支上标着地名和人名。
“从钱家管家嘴里撬出来的。中间人姓周,做丧葬生意的,表面上是卖棺材寿衣,暗地里倒腾尸体。钱家就是通过他跟南边的人贩子搭上的。姓周的这条线牵出去至少能挖出好几个拐卖案,不只是孙小红这一桩。”陈建国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后续取证我会跟进,但这需要时间。姓周的跑不了,我已经让人在盯着了。”
胡来把那张关系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指着图纸上那个姓周的名字,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跟钱守业之前提到过的周德茂对了一下,不是同一个人。周德茂是钱宝生前的生意伙伴,姓周的人贩子是做丧葬生意的中间人,两个人都姓周,但应该不是同一个。他想了想,没有深究,把图纸折好放回档案袋里,把档案袋还给陈建国。陈建国没接,摆了摆手,档案袋搁在台阶上。
“你拿着,我用不着这个了,都在脑子里记着呢。”
陈建国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比档案袋薄,里面只夹着几张纸。他翻开第一页,是一份调解协议的草稿,格式规范,用的是派出所的公文纸。胡来看到那张公文纸上的红头字,忽然觉得这事的性质从“胡来帮冤魂讨公道”变成了“陈建国依法办理案件”。这两个身份并行不悖,甚至比单打独斗更好使。
陈建国把文件夹合上,走进钱家大宅。胡来跟在后面。苏晚宁从堂屋里出来,看了胡来一眼,胡来对她点了点头。她没有跟进去,靠在堂屋门口的门框上,左手插在道袍袖子里,右手垂着,手指上还残留着昨天画符时没洗掉的朱砂。
钱守业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碗冒着热气,茶汤还是绿的,刚沏的。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嗒嗒嗒的。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白,眼袋还是很深。陈建国把文件夹打开,放在钱守业面前的桌子上,把里面的调解协议念了一遍。不是逐字念的,是挑重点念的——拐卖妇孺,非法购买尸体,配冥婚。这些词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胡来注意到旁边管家额头上冒了汗。
钱守业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三下,嗒嗒嗒。他看着面前那杯刚沏好的茶,茶汤碧绿,映着他的脸。他没有看陈建国,也没有看胡来,干涩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需要我做什么?”
胡来从兜里掏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把烟盒揣回去。他看着钱守业那张核桃一样的老脸,把三个条件一条一条地说出来。
第一,孙小红的棺材钱和安葬费全部由钱家承担。包括新棺材、寿衣、迁葬的人工费、孙芹从老家来回的路费,以及后续给孙小红立碑的费用。
第二,额外出一笔补偿给孙芹。数额不用太大,但必须有。不是赔罪,是钱家欠她妹妹的命,活着的人没办法把命还回去了,赔钱也不能。但赔都不赔就是连人都不做了。
第三,钱老爷子亲自到孙小红的新坟前磕头道歉。
钱守业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胡来,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认了账以后反而轻松了的那苦。他看了胡来好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行。我答应。”
陈建国把调解协议重新打印了一份,让钱守业签字按了手印。钱守业签的时候手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还算清楚,能认出是“钱守业”三个字。签完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陈建国把协议收进文件夹里,在归档登记簿上记了一笔。他做事仔细,每一份文件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胡来蹲在堂屋门口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看着陈建国在登记簿上写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他平时开罚单写笔录的时候一样。胡来说了一句你这人办事靠谱。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胡来一眼,眼睛里有血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他把登记簿合上,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次给过一张,这是第二张,背面用手写了一行字,是陈建国家里的座机号码。手机有时候没信号,座机二十四小时有人接,是他老娘。
以后你堂口的事,只要不违反法纪,该配合的我尽量配合。
胡来接了名片看了一眼,把名片塞进兜里,跟灰老三的账本袋放在一起。账本袋是灰老三用旧布缝的,深灰色的,袋口有根绳子可以抽紧,里面装着堂口的账本、堂规簿、苏晚宁的信、陈建国给的报案记录、韩老六送的黄纸、那颗灰色的骰子。现在又多了一张名片和一份调解协议。他把袋口抽紧了塞回兜里,拍了拍。
陈建国夹着文件夹上了白色的桑塔纳,发动了车,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黄小跑从院墙上跳下来蹲在胡来脚边,仰头看着桑塔纳的尾灯消失在巷口。
“这个人真能处。”
胡来把烟叼回嘴上,吐了口白雾。他把调解协议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去。协议上的公章盖得很正,红红的,油墨还没干透,在纸上印了一个浅浅的凸痕。他用手指在那个凸痕上摸了一下,把手指收回来。蹲在台阶上把最后几口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了钱家大宅的堂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