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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坟前道歉

出马仙:我乃东北悲王 草上飞 2390 2026-05-01 18:10:55

钱老爷子到孙家庄的时候是上午。秋日的阳光照在小山坡上,把枯黄的野草染成淡金色。孙小红的坟在爹娘旁边,新坟,坟头的土还是湿的,昨天刚添的,上头压着几张黄纸,纸被露水打湿了,贴在泥土上。墓碑还没立,坟前只插了一根木棍,木棍上缠着一块白布。钱老爷子被管家搀着从车上下来,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座新坟,站了很久没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的气色不好,灰败,嘴唇发白。管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皮包里装着答应给孙芹的那笔补偿金。

孙芹站在坟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褂子,头发用黑皮筋扎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看了一眼钱老爷子,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坟头的黄土上。苏晚宁站在孙芹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没有拿符箓,也没有穿道袍,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今天只是来看着的。胡来蹲在田埂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黄小跑蹲在他脚边,尾巴夹着,耳朵竖着。灰老三站在更远的地方,算盘背在背上,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没有拨。

钱老爷子站了足足有十分钟。他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又咽回去了。管家在旁边想扶他,他把管家的手拨开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脚底下踩到了一根枯枝,枯枝断裂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山坡上听得格外清楚。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终于开了口。

“孙家姑娘。”声音沙哑,像干裂的河床。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我儿不是人,害了你。但把你配冥婚是我的错,不是他的事。他死了三年了,在地下什么也不知道。是我这个当爹的替他作的主,错在我。你恨就恨我,别恨他。”

话说完以后他的两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地上的碎石硌着膝盖,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往前栽,用两只手撑住了地面,手指插进泥土里,指节发白。他没有再起来,就那么跪着,弓着背,头低着。后脑勺上的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管家站在后面想扶他又不敢伸手。皮包提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孙芹站在坟前看着他跪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衣襟上反复地搓着,搓得布料都皱了,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过了大概有一分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坡上听得很清楚。

“钱不钱的无所谓。我妹妹活不过来了。但我替小红收这个钱,给她买块碑,剩下的给她存着,以后年年给她烧纸。她不至于在底下没钱花。”

她从管家手里接过那个黑色皮包,打开看了一眼那沓钱,把钱从皮包里取出来,放在坟前的黄土上,用一块石头压住。她蹲下来用手把压住钱的石头按了按,让石头稳稳地立在坟前的泥土里。

墓碑是第二天运到的。青石板的,不大,两尺高,一尺宽,碑面上刻着一行字——“妹孙小红之墓 姐孙芹立”。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是孙芹请镇上刻碑的老匠人刻的。老匠人刻了一辈子碑,手稳,字正。碑送到坟前的时候孙芹用抹布把碑面上的石粉擦干净了,用手掌在字迹上摸了一下。她把碑立起来,埋进土里,用脚踩实了周围的泥土。退后两步看了看,碑有点歪,她又上前扶正了,再退后两步看了看,正了。

胡来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石碑,碑上的字在阳光下发暗。“孙小红”这三个字他这几天反复听过、说过、写过,但刻在石头上是另一回事。这代表一个人的名字被记住的时间起码比木牌长几十年。碑会风化,字迹会模糊,但至少这几十年里,路过这片山坡的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叫孙小红的人。

他对苏晚宁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以后堂口接了活,要给每个死者留名。不管是什么案子,水鬼、赌鬼、横死的、冤死的,超度完了在堂口的记录上把名字记下来。以后堂口的香火不断,他们的名字就不会断。”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从灰老三背上取下账本袋,从袋子里掏出堂规簿,蹲在地上把簿子放在膝盖上,翻开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几个字——“死者留名”。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跟她画符一样工整。灰老三从她手里接过笔,在旁边的小字栏写了一行:“若有起尸者,亦需记其生时真名于案。其魂若已投胎,则记其生卒、籍贯、死因,以备后世查考。”写完了把笔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收进布袋里,把堂规簿合上放回账本袋。

孙芹把那笔补偿金剩下的部分存进了镇上的信用社。存折是红色的,封面印着金色的字。她把存折放在家里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几件不常穿的衣裳底下。抽屉的锁坏了锁不上,她用一根红绳把抽屉把手和柜子的腿绑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多余的钱用来给孙小红买了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还有几沓黄纸和金箔。纸扎在坟前烧了,火苗蹿起来有一尺多高,纸灰在风里飘散。黄纸烧了三刀,金箔烧了两叠,孙芹蹲在火堆旁边用木棍拨着火,让纸烧透。

钱老爷子磕完头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黄土,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破洞。他没有拍掉土,也没有整理衣服,扭头就走。管家追上去扶他,他又把管家的手拨开了。步子迈得大但不稳,好几次差点被田埂上的草绊倒。

黄小跑蹲在田埂上,看着钱老爷子踉跄的背影,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他剥开壳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黄小跑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了,朝着钱老爷子的方向轻轻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田埂的草丛里无声无息。胡来用脚尖把他的身子拨了一下,没有踩他,就是拨了一下。黄小跑歪了歪身子从田埂上滑下来,蹲在胡来脚边咕哝了一句。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看着钱老爷子的背影在田埂尽头消失。

“人做错事能跪下去,比嘴硬强。”

苏晚宁站在他旁边,右手垂着,左手插在兜里。她看着钱老爷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坟前那块新立的石碑,开口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立的这条规矩。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插回烟盒里。烟盒里只剩最后一根,他没舍得抽,把烟盒揣回兜里。

“刚才。”

苏晚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弯度很小,但确实弯了。她把目光移回坟头,看着那块青石碑,碑面上的字迹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坟头压黄纸的石头吹得有些松动。苏晚宁蹲下来把石头重新压好。孙芹从山下的村庄走上来,手里提着一篮子供品,几个白面馒头,一叠黄纸,一小瓶白酒。她把供品摆在坟前,蹲在碑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胡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坟前把最后一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点着了,插在坟前的泥土里。

烟在风里燃烧得很快。青烟从烟头升起来在坟头绕了一圈散开了。他退后两步双手插兜,看着那块青石碑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苏晚宁跟在他后面,黄小跑从田埂上跳下来跟上了苏晚宁的脚步。灰老三从远处走回来把算盘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在坟前轻轻拨了一下。珠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算完了。他把算盘重新背在背上,转身走了。秋天午后的阳光晒在田野上,麦茬地在路两边延伸。四个人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孙芹走在最后面。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坟。那块青石碑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她看了一两秒,转身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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