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住在堂口东厢的客房里。那间屋子平时空着,偶尔有远路来的香客借住,灰老三收拾过,铺了干净的床单,桌上放了一个粗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白灵子在窗台上搁了一小盆驱蚊草,草叶子绿油油的,在夜风里轻轻晃。苏晚宁的右臂还缠着绷带,白灵子说煞气已经拔得差不多了,但伤口还需要养几天,不能沾水,不能提重物。胡来把那道煞气擦伤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苏晚宁是在替他挡煞气的时候伤着的。
他在苏晚宁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端着一碗安神香。白灵子配好的药粉,用黄纸包着,纸包上写着用法。碗是粗瓷的,碗底还残留着上次熬药留下的褐色印子。他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来秒,正准备敲门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苏晚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挽。她的右臂上缠着绷带,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绷带下面一小截白皙的小臂。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她看着胡来手里的碗,侧过身让他进去了。
“你站了挺久了。”
胡来把碗放在桌上,在门槛上坐下来。客房的门槛不高,坐上去刚好,膝盖能伸直。他把碗里的安神香点着了,青烟从碗里升起来,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不苦,有点涩,闻着让人心里安静。苏晚宁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把右臂搁在膝盖上,绷带在烛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在房间里弥漫,跟安神香的烟雾混在一起,不闷人,反而让呼吸变深了。胡来先开了口,问了一句你胳膊上的伤还疼不疼。苏晚宁说不疼了,白灵子换过药了。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白灵子的方子比苏家的好用,白灵子听到没,她不知道,白灵子在院子里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隐隐约约从窗外传进来。
胡来从兜里把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下,开口问了钱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苏晚宁说钱家把该出的钱都出了,调解协议已经签了字盖了章,钱老爷子的道歉金孙芹收下了,但这笔账不是钱能还清的。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驱蚊草上,草叶子上沾着露珠,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胡来说孙芹挺好的,给妹妹立了碑,碑上刻着“妹孙小红之墓 姐孙芹立”。苏晚宁说了一句那就好。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的。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安神香的烟在房间里慢慢散开,从青白色变成了透明。窗外的蛐蛐叫了几声,停了。
胡来坐在门槛上,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上有一道口子,是前几天在河边被石头划开的。他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几秒,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三。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撑了不到三个月就没了。他走的时候我跟娘守在床边,他最后一句话是跟我娘说的,说什么我没听清,那时候耳朵里全是嗡嗡声,跟塞了棉花似的。”
苏晚宁没有插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像在等一个需要她握住的什么东西。
“他死了以后家里乱成一锅粥。丧事谁操办、欠谁家的钱该还、地里的庄稼谁收,没人说得清楚。我娘第二年改了嫁,去了外省,再没回来过。很多年我都没从我爹死的那间屋子门口走过去,绕路走,从院子外面绕,多走几百米也不从那扇门前面过。不是怕,就是不想看见。那个门框上头贴着的白纸还在,被风吹得只剩半张,挂在那里挂了不知道多久也没人撕。”
苏晚宁从床边站起来走到胡来旁边,在门槛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没有说话,把左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门槛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
苏晚宁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柳长生的尾巴从树杈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冤魂找上你的时候,不是要你替他们报仇,是没人听他们说话了。鬼跟人一样,憋久了就想找个人倒倒苦水。你替他们把话带到了,该倒的苦水倒了,该还的债还了,人就轻了。你心里那块石头,是不是也轻了点?
胡来没回答。他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火星子落在地砖上闪了一下灭了。他看着院子里那盆白灵子晾的草药,草药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没有看苏晚宁,但坐着的姿势放松了,肩膀不再绷着,脊背也不再那么直了。
安神香烧完了,碗底的香灰还在发着余温。胡来站起来把碗收了。苏晚宁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来,把右臂的绷带重新整理了一下,靠在床头闭上了眼。胡来把碗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回过头看了一眼。苏晚宁靠在床头,烛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带上门的时候动作轻,门板合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从兜里掏出烟盒,盒里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了揣回兜里,转身往堂屋走。
黄小跑蹲在走廊的拐角处,旁边蹲着黄小六。黄小六嘴巴微张口水快滴下来了,黄小跑用尾巴在他脸上扫了一下。他刚才在逗黄小六玩,把一颗花生从左手丢到右手,从右手丢到左手,黄小六的脑袋跟着花生的轨迹左摇右晃,像一只被逗猫棒耍的猫。胡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黄小跑把花生塞回了耳朵里,黄小六的脑袋终于不晃了。
黄小跑看了胡来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站起来用尾巴在黄小六背上拍了一下,说了一句走,带你去抓蚂蚱。黄小六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后面,两只黄皮子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从走廊的拐角一直延伸到院墙根底下。
胡来走进堂屋走到供桌前把安神香的碗放在供桌边上。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个牌位,黄小跑、胡凤楼、白灵子、灰老三、柳长生。五个牌位,五个名字,并排立着。右边那个空位还在等,鬼家的牌位迟早会摆上去,刻上名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在屋顶散开,铺在堂屋上方。他站在供桌前双手插兜,看着那三根香烧了一会儿,香头上垂下灰白的香灰。他没有弹掉,看着那截香灰自己落了下来,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转身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灰老三在供桌前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珠子拨一下停一下。白灵子从药房里端了一碗药汤出来往客房的方向走,路过胡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胡来说了声谢谢,白灵子点了点头,端着药碗走了。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垂下来,尾巴尖随着夜风轻轻晃动。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东厢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透出暖黄色的光,苏晚宁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靠在床头,没有躺下。胡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屋,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听着堂屋里那些细微的声响——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药碗放在桌上的轻响、走廊上黄小跑和黄小六追蚂蚱的爪子声、供桌上香火的燃烧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他睁开眼看着供桌上那几个牌位,伸出手把右边那个空位旁边的灰擦了擦,手指在木纹上轻轻点了两下。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闭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