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那晚上没合眼。他把那枚木符放在供桌上,旁边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到最亮,火苗蹿得老高,把整间堂屋照得白昼似的。他用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木符上的刻痕,看了不下十遍。用小刀从木符的背面刮下极薄的一层木屑,放在铜盆里,滴了几滴水,木屑在水里慢慢散开,水面上浮起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木头的颜色,是渗进木头里的朱砂。
天亮的时候灰老三把结论写在一张黄纸上,字迹工整,每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他把黄纸递给胡来,胡来蹲在供桌前看了一遍。木符的制法跟卷1邪仙使用的术法同源,刻痕里的朱砂掺了骨灰——不是动物的骨灰,是人的。材质是北方黑槐木,这种树北方多见,但在靠山屯这一带很少。柳如烟用这枚木符告诉他,她知道他所有的来历,不是从卷1才开始查的,是从更早之前。
胡来把黄纸折了两折塞进兜里。他把五仙召齐在供桌前,一个不少。黄小跑蹲在门槛上,黄小六趴在他脚边;白灵子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刚切好的草药;灰老三坐在供桌旁边,算盘搁在膝盖上;柳长生靠在墙边双臂交叉,琥珀色的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细线;胡凤楼没有现形,但他的气息沉沉地压在屋顶上,比平时更重。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他从兜里掏出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把烟叼回嘴角。恢复了夜间轮流值守,从今晚开始黄小跑值前半夜,柳长生值后半夜,灰老三和白灵子机动,胡凤楼随时坐镇。白灵子加紧制药把库存配足,安神香至少囤一个月的量,止血粉、拔煞的药膏,外伤内服的全备上。柳长生加强外围镇煞,巡逻范围从堂口周边扩到灰老三常走的几条村路,每天至少走一遍。灰老三继续用假情报误导对方,假轨迹的数量从六条增加到八条,把柳如烟的眼线往更远的地方引。
这仗不是第一回跟柳如烟打了。头一回她攻,他守。这回不等她动手,先把该堵的漏洞全堵上。
柳长生直起身从墙上站直了,说了一句外围我盯,语气跟平时一样简洁,但他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那是他在认真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白灵子把手里那把草药放在桌上,从药房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她连夜配好的药粉,打开口子从里面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说这是新配的应急丹,伤到头了含一粒能吊住一口气。灰老三把算盘拨了一下,说了一句假情报网已经在铺了,八条线三天内全部到位。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院子中间,尾巴竖得直直的,说了一句前半夜我守,黄小六跟我轮班。黄小六从地上爬起来使劲点了几下头。
胡凤楼的声音在堂屋里响了起来,低沉,像一口钟被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下次交手前最好先把鬼家拉入堂口。碑王的通阴能力是五家替代不了的。阴间的事没有鬼家,堂口在柳如烟面前就是瘸腿。
二大爷的口信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到的。还是老孙头送来的,这次没有纸条,是口述。二大爷说阴司那边暂时稳住了,清风子扛了大部分事。但如果堂口想真正跟阴司搭上线,趁早把人请进来。鬼家不是靠请的,是靠自己来的。你堂口的分量够了,他就来了。
胡来让黄小跑去老碑林。他让灰老三从供桌上取了一小炉堂口主香,装在铜香炉里,用布包好,交给黄小跑。不用带别的,就把这炉香点上,告诉清风子堂口的位子还给他留着。
黄小跑抱着铜香炉化成原形跑了,黄小六在后面追了两步,被黄小跑回头吼了一声,蹲在原地不敢动了。黄小跑跑了半个时辰到了老碑林,那座废弃土地庙还在,石碑也还在。石碑上的符印还是深青色的,刻痕清晰,没有风化。他把铜香炉放在石碑前面,从兜里掏出火柴,划着了,点上香火。青烟从香炉里升起来的时候没有往上飘,而是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蹲在石碑前面,抱着膝盖。周围的林子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石碑上的符印在青烟里微微发亮,从深青色变成了墨绿色,像有人在石头里面点了一盏灯。他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但嚼不出味道。把花生壳放在石碑的底座上,拍了拍手,开口了。
“清风老头,我们堂主说了,香火不够可以再加。堂口给你留的位子从卷3留到现在没动过。你刻这碑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在找你了。你还在等什么?”
石碑上的符印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刻痕的颜色从墨绿色变回了深青色,像是一个人眨了眨眼。香炉里的香火烧得比平时慢,一根香烧了一个多时辰才烧完。三根香,烧了整整三个时辰。青烟一直在升,从香炉里升起来,在石碑上方盘旋,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黄小跑在石碑前面蹲了三个时辰,腿麻了好几次,换了好几个姿势。他没有走,一直蹲到最后一根香烧完。香灰落在香炉里堆成一个小尖堆。石碑上的符印不再闪了,但颜色比原来深了,从灰黑色变成了深青色,像一块被水浸润过的石头。
他抱着铜香炉跑回堂口,把香炉放在供桌上,蹲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灰老三从香炉里取出那三根烧完的香根,把香根并排放在桌上,用尺子量了一下长度。三根香烧得一样长,误差不超过一分。上次清风子回应的时候烧了三炷香,这次是三个多时辰,时间比上次多了一倍。
灰老三在账本“潜在仙家”那一页找到了清风子的名字。名字是用铅笔写的,在页面的最下方,旁边打着问号。他用毛笔在清风子名字后面划了一道长杠,从名字的最后一笔一直划到页边。划完了在杠的末端点了两个点。
胡来站在供桌前看着那道杠。柳如烟知道他所有的底牌,灰老三的分析、柳长生感应到的五种仙家味道、白灵子说的那句话,全都指向一个结论——柳如烟对堂口的渗透不是从卷2开始的,是从更早之前,从他还没立堂口的时候就开始了。但他也有她不知道的牌。清风子这张牌还没正式打出去。她把他的底牌摸得再清楚,也不可能算到一个连他自己都还没正式收进来的鬼家碑王。
胡来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抽出一根烟,点着了。他把烟叼在嘴角,走到供桌右边那个空位前面。空位旁边立着五个牌位,黄小跑、胡凤楼、白灵子、灰老三、柳长生。他伸手在空位的木纹上点了两下,像在敲一扇还没开的门。
柳如烟你知道我的底牌。但牌是可以换的。上次你看到的是五仙,下次你来的时候,堂口就不止五仙了。
供桌上的香火跳了一下。青烟从香头升起,在堂屋里弥漫开来。灰老三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算盘挂在钉子上。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回到供桌底下蜷起来,尾巴盖在鼻子上。黄小六趴在他旁边,脑袋枕在黄小跑的尾巴上。白灵子把药房的灯关了,从堂屋门口经过的时候看了胡来一眼,胡来对她点了点头。柳长生从墙边直起身走回院子,化成原形盘上了老榆树,尾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胡凤楼的气息从屋顶上沉下来,不重,刚好够让每一个人都觉得安心。
胡来在蒲团上坐下来背靠着供桌的桌腿。铜炉的温度通过桌腿传过来温热温热的。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苏晚宁给的那盒烟,烟盒还没拆。他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放在供桌上,跟灰老三的账本袋放在一起。看着那盒烟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到供桌上那三根燃着的香上。香烧了不到三分之一,烟笔直向上。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光,灰蓝色的,把靠山屯的屋顶和树梢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胡来把那根快燃尽的烟在灰碟里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堂口院墙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老榆树上的红布条也在飘,柳长生的尾巴跟着红布条的节奏轻轻晃动。供桌上的香火烧到了最后一截,胡来把新香换上,三根青香插进铜炉,烟笔直向上。他站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