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建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堂口门口时,胡来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站起来看着陈建国从车上跨下来。陈建国今天没穿警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净,但眼底的青黑还在。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有些皱了。
“好事。”陈建国把信封递过来,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胡来接过去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县公安局的表彰信,红头文件,盖着公章。信上写着石桥镇派出所在陈建国同志的带领下,成功破获一起跨省拐卖妇女、非法买卖尸体案,打掉犯罪窝点六个,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一名。表彰信的末尾写道:“此案的侦破,对维护社会治安、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具有重要意义。”陈建国坐在石墩上抽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得很快。他弹了弹烟灰,说姓周的那个中间人在南边一个镇子上被抓的,当时正在跟下家谈一笔新生意,他手里有四具无名女尸的信息,都是近几年失踪的,跟孙小红的情况差不多,现在全部并案处理,该找家属的找家属,该追责的追责。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角,又说了一句:“另外,还有个事。”
胡来把他的牙刷放在窗台上,在陈建国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陈建国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据袋,袋子里装着几片碎纸,像是被人撕碎后又拼起来的,胶带在纸面上交叉贴着。他把证据袋放在石桌上,指了指碎纸片上露出的几个字。胡来凑近了看,碎片上写着“靠山屯”“胡来”“香火”“堂口”这几个词。字迹潦草,笔画急促,像是写报告的人在很赶时间的情况下写的。陈建国说他的人在山脚下的一间旧民房里找到的,那间屋子空置不久,里面的东西被搬得很干净,但墙角留下了这几片碎纸。拼起来的内容不多,但“胡来”两个字写得很大,占了整张纸的中心位置。
胡来把证据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袋子放回石桌上。他问陈建国那间旧民房具体在什么位置。陈建国说在靠山屯东南方向的山脚下,离堂口不到三里地,从村口的岔路往南走,过了那条干河沟,左手边第一间。房子是租的,租客已经退租了,房东说租房子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黑衣服,付了三个月的房租,住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
灰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屋里出来了,站在胡来身后,手里端着算盘。他听完陈建国的话,把算盘拨了一下,珠子清脆地响了一声。他对胡来说了一句“东南方向”,黑槐木的分布规律是从东南往西北延伸,她的人撤了,但木头不会自己跑。
胡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堂屋换了件外套,从抽屉里拿了一包寻踪粉末塞进兜里。黄小跑从院墙上跳下来蹲在门口等着,灰老三把算盘背在背上。
陈建国骑摩托带他们去的。那间旧民房在山脚下,离堂口确实不到三里地。房子是土坯墙,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门是锁着的,陈建国用钥匙打开了。他在现场勘查的时候让技术员配了一把,方便以后随时来复查。屋里很空,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黄泥。灰老三蹲在地上从布袋里掏出寻踪粉末,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各撒了一小撮。粉末落下去以后没有像平时那样顺着砖缝渗,而是在地面上凝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黑斑。灰老三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黑槐木。埋在外围的暗桩不止这一处,分布在堂口周边三个方向,都在香火路线上。埋得很浅,不是用来镇东西的,是用来听的。”他把手指上的粉末在鞋底上蹭掉,站起来,从算盘上取下一根铜针,蹲在房间的角落里往地上一插。铜针插进去不到两寸就碰到了硬物,拔出来的时候针尖上沾着一层黑褐色的木屑。他跟胡来说只要有人在堂口周边烧香,那些木桩就会把香火的波动传出去。她不是靠眼线在盯,是靠这些木桩在听。眼线是她的手脚,木桩是她的耳朵。
胡来蹲在地上,把寻踪粉末的痕迹看了一遍。三条线,三个方向,从堂口往外延伸,像三条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堂口身上。他问灰老三是拔还是留。灰老三蹲在他旁边,把铜针在鞋底上擦了擦,插回算盘里。他说不能硬拔,拔了她就知道我们发现她的布置了。得换,把她的木桩换成我们的。外表不变,里面换掉。
胡来带着灰老三和黄小跑沿着寻踪粉末的痕迹往外排查。第一根暗桩埋在村口老槐树往东两百米的田埂上,黑槐木桩,拇指粗,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桩头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跟木符上的蛇吞尾巴纹路一样,但简化了,只有几笔。灰老三用小铲子把木桩周围的土挖开,没有把木桩拔出来,而是从布袋里取出一根白蜡木桩,尺寸跟黑槐木桩一模一样,是他在堂口提前削好的。白蜡木桩用白灵子的药香熏了三天,表面涂了一层特制的阻隔材料,灰老三亲手调配的。他从木桩的侧面插进去,贴住黑槐木桩的外壳,把原来的木芯一点点推出来。手法很慢,像做外科手术。
黄小跑蹲在田埂上放哨,耳朵转来转去。灰老三换了三根,每一根都用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换完以后把挖出来的土回填了,用脚踩实,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他说这叫换桩,跟卷3对赵半仙用过的那手框定是同一个道理。她收到的信息还会是那些信息,但敏感的部分被隔在堂口内部了。她以为自己的耳朵还好使,其实已经聋了。
陈建国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换桩。他看不懂那些术法的门道,但他看得懂胡来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知道必须要做、而且知道怎么做的事的时候,脸上自然而然会出现的那种笃定。他把烟头在鞋底上踩灭了,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能扛的。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他看着田埂上那根被换过的白蜡木桩,外表跟原来一模一样,黑槐木的皮还贴在表面,刻痕还在,但芯已经换了。他蹲下来把木桩周围的土又拍实了一些,把烟点着了。陈建国走过来把那个证据袋递给他,说碎片全部封存了,以后如果需要书面证据他可以调出来。胡来接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那些碎纸片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拼在一起,像一个鬼画符。他把证据袋还给陈建国,说了一句谢了。
陈建国把烟叼回嘴角,拍了拍胡来的肩膀,劲儿不小,拍得他肩膀一歪。他没再说别的,跨上摩托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突地响了一阵。车子窜上了土路,拐过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
黄小跑蹲在田埂上看着摩托车的尾灯消失,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把花生壳放在木桩旁边的土堆上,用爪子拨了点土盖上。他说万一她来复查,看到花生壳起疑心怎么办。灰老三把算盘背在背上,说了一句她的探子不会蹲在田埂上吃花生。黄小跑想了想,把花生壳从土里扒出来塞回耳朵里。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把烟头塞进兜里。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根换过的木桩看了几秒,站起来把黄小跑从田埂上拎起来放进车筐里。走了,回堂口,还有两根要换,天黑之前得干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灰老三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些换过的木桩。黄小跑蹲在车筐里把耳朵里那几颗花生全部掏出来数了两遍,确认没丢。田埂上的野草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村子的炊烟升了起来,在暮色里飘散。那几根换了芯的暗桩还埋在土里,黑槐木的皮,白蜡木的芯,柳如烟的耳朵还在听,只是听到的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