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在堂规簿的新一页写下卷4总记录。他先用铅笔打了一遍草稿,改了几个数字,确认无误了才拿毛笔誊写上去。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比他平时记账还要工整。冥婚案写在第一条,孙小红的尸骨从钱家的合葬棺中请出,单独下葬在孙家祖坟,立碑刻名。人贩子网络被查处,县公安局发了表彰信,陈建国亲自送过来的。柳如烟第一次正面亮相,留下木符,被击退。外围香火新增二十三户固定香客,不是有事才来的那种,是逢年过节主动来上香的老客户。分布在上次走访过的几个村子,最远的一户在隔壁县,是孙芹介绍来的。靠山屯附近三个村自发出资,在村口立了第一个公共指路牌,牌子上写着“胡家堂口往东”,箭头画得粗粗的,红漆还闪着光。
灰老三写完了,合上本子,把毛笔在笔洗里涮了涮,挂在笔架上。他把堂规簿放进供桌抽屉里,抽屉推进去推到底了,铜环在他手里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那个铜环,被他的手磨了几百上千次,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亮得像新的一样。他伸手在铜环上摸了一下,把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拉出来,推回去,确认抽屉滑顺了,才放手。
胡来把金寡妇的案子单独封了一个灰布袋。布袋是灰老三用旧布缝的,袋口有根绳子可以抽紧。布袋外面用毛笔写着“金寡妇”三个字,字迹是胡来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他把布袋挂在堂规簿旁边的钉子上,布袋轻轻晃了两下,停了。他对黄小跑说了一句她能等三个多月,再等几天也等得住。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个灰布袋,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米放在供桌上。他嚼了两下花生米,说了一句我不是给她吃的,是给孙小红吃的。
胡来坐在门槛上看着夜色。月亮不大,云层厚,把月光遮得断断续续的。老榆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柳长生的尾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他想起卷1那个被讨封的深夜,他收摊路过老槐树,一个穿黄衣裳的老头蹲在树底下,问他“你看我像人不像人”。他嘴欠回了句“像你妈了个巴子”。那时候他是一个人,爹死了,娘改嫁了,守着老屋过活,白天摆摊晚上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被黄皮子盯上了,没人能商量,没人能帮忙,一个人扛。卷2他为别人下水,青泥河底的煞气差点把他拽进淤泥里,苏晚宁符阵被破手指烧出水泡,柳长生旧伤疤裂开两条血顺着胳膊往下淌。那时候他知道了,有些事不能一个人扛。卷3他为别人赌命,跟冯九坐在地下牌桌对面,灰老三在桌腿底下给他递骰子,算盘珠子在兜里震了又震。那时候他学会了,身后有人撑着,赌一把也不怕。卷4他为别人守住一个名字,孙小红的名字刻在青石碑上,堂规簿上多了一条“死者留名”。不是他有多大的本事,是他身后站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老大娘在院门口停下来。她是靠山屯东头的,姓李,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拄着拐杖。手里提着一个空香篮,刚从堂口上完香出来。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胡来,月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眼睛浑浊但还有光。
“胡师傅,你们堂口的灯天天亮着,我们夜里走夜路不害怕。看到那灯光,就知道前面有人,心里踏实。”
她说完拎着空香篮走了。步子很慢,拐杖在土路上笃笃笃地响。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在村口的拐弯处消失了。
胡来愣在门槛上,半天没动。他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看着老大娘消失的方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下。他跟黄小跑说了一句你听到没有。黄小跑蹲在他脚边,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了,说了一句听到了。胡来把烟叼回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大。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堂口的灯光。灯光从堂屋的窗户纸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老榆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黄小跑蜷在供桌底下的铺位上,尾巴盖在鼻子上,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看了一眼,没吃,塞回去了。灰老三还在供桌前写字,毛笔在纸页上沙沙响,写完了吹了吹墨,把纸页翻过去继续写。白灵子的药房灯还亮着,她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在整理药柜,拉开、放进去、关上,节奏很稳。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垂下来,尾巴尖随着夜风轻轻晃动。胡凤楼的气息沉沉地压在屋顶上,不重,刚好够让每一个人都觉得安心。黄小六趴在灶台后面,怀里抱着一个没分完的药包,嘴巴微张,口水快滴下来了。灰灰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艾草,正在默背药名,嘴唇一动一动的。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把烟盒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供桌前。供桌上的香火烧得平稳,三根青香,烟笔直向上,到屋顶散开。他站在供桌前双手插兜,看着那五个牌位,又看了看右边那个空位。他伸出手在那个空位的木纹上轻轻点了两下。
堂口的灯还亮着,香火不断。老大娘说看到灯光心里踏实。胡来蹲在门槛上把它记住了。靠山屯的灯火不只是堂口的香火,也是那些夜里走夜路的人远远看到的一盏灯。灯不灭,路就亮着。胡来把那根新换上的香插稳了,退后一步。他看着那三根青烟袅袅的香,看着香头上垂下的灰白香灰没有弹掉。香灰自己落了下来,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他转过身看着堂屋里这些仙家。灰老三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从钉子上取下算盘端在手里,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没有拨。白灵子从药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艾草,看着供桌上的灯火。柳长生从老榆树上滑下来化成人形走进堂屋,靠在墙边双臂交叉,琥珀色的竖瞳在烛光里发着光。黄小跑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蹲在供桌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扫。黄小六从灶台后面站起来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门槛上。
六仙齐聚。胡凤楼的声音在堂屋里响了起来,低沉,像一口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余音在屋顶下面回荡。不是以前的“五仙齐全”了。他说的是——“香火不断,堂口不塌。”
胡来笑了笑。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苏晚宁给的那盒烟。烟盒还没拆,他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放在供桌上,放在那五个牌位的旁边。看着那盒红塔山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到供桌右边的空位上。
靠山屯胡家堂口,还差你一个。但你不急,我也不急。灯亮着,你找得到路。
他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跟香火的青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了。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山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光,灰蓝色的,把靠山屯的屋顶和树梢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供桌上的香火烧了一整夜,香炉里的香灰堆得满满的。胡来把香灰倒了,换了新香。三根青香插进铜炉,烟笔直向上,在堂屋里弥漫开来。院墙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老榆树上的红布条也在飘,柳长生的尾巴跟着红布条的节奏轻轻晃动。
灰老三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蓄势”。写完了吹了吹墨,合上本子。胡来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灰碟里摁灭。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院门外的土路,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土路照得发白。远处有人在赶路,看不清是谁,但那人走的方向是朝着堂口来的。那人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一眨眼的工夫就走到了老槐树底下,又一眨眼的工夫走到了院门口。
(卷4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