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家的院门没关。胡来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晒草药,竹匾里铺着一层艾草,太阳底下晒着,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气味。二大爷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了,脸上的褶子还是那么多,但精神头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他看见胡来进来,头都没抬,用手翻了翻竹匾里的艾草,说了一句“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胡来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那块木符。二大爷的手停了。他把木符接过去,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好几遍,凑到太阳底下看刻痕,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他抬头看着胡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光,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北方黑槐木,朱砂里掺了骨灰。跟我当年交手过的那个邪仙用的东西一模一样。”他把木符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摩挲着刻痕,“柳如烟不是邪仙的传人,她就是当年那个邪仙的饲主。邪仙是她养的,赵半仙是她用的,从卷1开始你碰到的那些事,背后都是她。”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二大爷看了他一眼,把木符递还给他,从竹匾里抓了一把艾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邪仙那东西怕两样东西。一是正统堂口的香火愿力——邪仙靠吸人精气修炼,吸的是人心里头的贪、嗔、痴、怨,是那些拧巴的、发霉的东西。而香火愿力的来源是人心的正向执念,是信任、是感恩、是托付,这两样东西天生相克。二是阴司的法度——邪仙是走了歪路的仙家,不在阴司的册子上,阴司不认它,它就在阴阳两界之间夹着。一旦被阴司认定身份,就像黑户被查了户口,大半的法力都得被压住。二大爷顿了顿,把艾草放回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个弱点,第一个你用过,邪仙那仗你烧了一整炉香火愿力,把它打得碎了大半本体逃往南边。但那个只是伤,没死。第二个弱点你还没用过,因为要用第二个弱点,得有人能调动阴司的法度。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问了一句阴司的法度只有鬼家的人能调动?二大爷点头。碑王在阴司有正式编制,能以阴司之名压制不在册的邪物。卷4阴差被困那个案子,清风子在外围稳住了引魂路,但那是私下的、非正式的。真要调动阴司的法度去压柳如烟,清风子必须正式入堂口。这仗要跟柳如烟正面打,光靠五仙不够,必须在开战前把鬼家拉入堂口。
二大爷把那把艾草整整齐齐地码进竹匾里,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他走到堂屋里,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旧布包,递给胡来。布包是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了,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跟卷1那本旧笔记一样,纸张脆得边角一碰就掉渣。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张草图,是一个人的骨头架子,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是二大爷年轻时候写的。他说他当年跟邪仙交手之后查了好几年,查到了邪仙的“根”。邪仙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是被人炼出来的——有人用一个死人的骨灰做引子,养出了邪仙的灵智。找到骨灰的主人,就能找到邪仙的根。二大爷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胡来手里,说他这把老骨头不能上正面战场了,胸口那道疤每到阴天就发痒,阴气还在里头没拔干净。但灰老三能把木符里的骨灰成分分析出来,骨灰的主人很可能就是邪仙的“根”,找到骨灰的来源就能找到邪仙的弱点。白灵子能从骨殖中读取记忆痕迹,她能读出那个骨灰主人生前最后一段经历,也许能找到邪仙被炼出来的那个具体地点。清风子如果用阴司的法度去查那个骨灰主人的身份,就能从阴司的生死簿上查到这个人是谁、怎么死的、死后葬在哪里。
胡来把旧布包背在肩上,蹲在二大爷面前。二大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干瘦,但力气还在。他说你从卷1走到现在,胡黄白柳灰攒齐了,香火愿力够打一场大仗了,身边帮手也越来越多——苏家的女道士、派出所的陈建国、香烛店的韩老六、甚至阴间的清风子都在替你做事。你不是当初那个被黄皮子堵在树底下骂人的烧烤摊主了。胡来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站起来,把烟叼在嘴角。
胡来回堂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二大爷的笔记本放在供桌上,把木符从兜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旁边。灰老三凑过来把笔记本翻开看了几页,眉毛越皱越紧,最后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从抽屉里取出那枚木符,用小刀从木符背面刮下极薄的一层木屑,把木屑分成三份。一份用黄纸包好放进自己的布袋里,一份用白纸包好递给白灵子,一份用红纸包好交给黄小跑。灰老三对黄小跑说这份带去老碑林,放在石碑前面,告诉清风子这是邪仙骨灰的样本,请他用阴司的法度查一查这骨灰的主人是谁。黄小跑把红纸包塞进耳朵里,从院墙上窜了出去。
白灵子接过白纸包打开,用小铜勺取了一点木屑放在铜炉里,点着了读骨香。烟从铜炉里升起来灰白色的,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烧骨头的那种味道。她闭着眼,手指在烟里划了几下,睁眼说了一句这骨灰的主人生前是个女人,死的时候不到三十,死于非命,死前被人用某种术法困住了魂魄,骨灰被取走的时候魂魄还没有散。这是邪仙最初的那一点灵智的来源。
灰老三蹲在供桌前把木符样本放进特制的寻踪粉末里。粉末从灰白色慢慢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了色。灰老三拿起算盘拨了几下,说了一句骨灰的源头在南边,跟苏家的方向对得上。
黄小跑一个多时辰后回来了。他蹲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说他把红纸包放在石碑前面以后,石碑上的符印亮了,亮了好一会儿才暗下去。他在那里等了一阵,石碑前面的地面开始冒烟。烟散了以后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字——查。不是刻上去的,是烟在地上凝成的,像有人用手指头在灰上写的。灰老三说清风子用阴司的法度去查那个骨灰主人的身份了,阴司查生死簿需要时间,但既然他写了“查”字,就说明这事他已经接下了。
胡来站在供桌前把那几份分析报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柳如烟的邪仙是用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的骨灰炼出来的,那个女人的魂魄在骨灰被取走的时候还没有散,她的执念是邪仙最初的灵智来源。找到了骨灰的来源,就能找到邪仙的根。而柳如烟之所以能驱使邪仙,不是因为她法力多强,是因为她手里握着那个骨灰。
胡凤楼的声音在堂屋里响了起来,低沉,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这一仗的根不在正面战场,在鬼家能不能及时归位。香火愿力只能伤她,打不散她。要彻底断了她的根,得靠阴司的法度。阴司的法度只有碑王能调用。”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供桌上的香火烧得平稳,青烟笔直向上。胡来伸出手指在那个空位的木纹上点了点。他想起二大爷说的话——你不是当初那个烧烤摊主了。他把手从空位上收回来,插进兜里。窗外天快亮了。靠山屯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在一起,在村子上空铺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堂口的香火也升起来了,青烟从堂屋里飘出去跟炊烟混在一起。这仗快了,但该来的总会来。灯亮着,路就亮着。他靠在那里闭上眼睛,香火燃尽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翻到最后一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