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法前夜,堂口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冷清的安静,是暴风眼里的安静。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比平时慢,三根青香,烟不是笔直向上,而是打着旋儿往屋顶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香火上方盘旋。老榆树的叶子不响了,柳长生的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连风都绕开了堂口的院墙。
胡凤楼在供桌前多烧了两炷香。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根高香,比平时烧的香粗一圈,颜色发青,是二大爷给的压箱底的东西。他把香点着了,一炷插在铜炉正中间,一炷放在铜炉右边,没有香炉,就那么竖着插在香灰里,用手把周围的灰压实了。一炷给胡来,一炷给还没到的清风子。他什么都没说,但香火烧得比平时稳,火头红亮,烟不散,在铜炉上方凝成一团,像一盏灯。
白灵子的药房灯亮了一整夜。她把药材铺了整整三块布,止血的、拔煞的、续气的,分门别类,每一堆旁边都贴了一张小纸条,字迹工整,写着用量和用法。她在黄小跑常受伤的后腿位置单独放了一包活血膏,柳长生左臂旧伤复发时用的拔煞膏装在一个青瓷瓶里,给胡凤楼准备的续气散另装了一个白瓷瓶,瓶口用蜡封了。她把每一味药的药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配错,把三块布的四角折起来,打成包袱,放在药房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伸手就能拿到。
柳长生坐在门槛上,把他的法器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法器是一把短刀,刀身窄而长,刀柄缠着黑布条。刀身上有几道豁口,是他镇煞时留下的,豁口的边缘已经磨圆了,但痕迹还在。没有磨刀石,用手指一道一道地抚过去,从刀尖抚到刀柄,从刀柄抚到刀尖。豁口的纹路印在他指腹上,像盲人在读一本只有他能读懂的书。灰老三从他背后路过时脚步压得特别轻,比平时轻了很多,端着算盘走过去,没发出一声响。
灰老三在灯下把卷1到卷4的香火储备数据从头到尾又算了一遍。他翻开账本的每一页,把每个月的进账、消耗、结余重新核对,数字密密麻麻的。他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最后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战时可调用总量:够撑中型冲突两天。”写完了合上账本放在供桌抽屉里。没有去睡,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算盘珠子,用红绳一颗一颗串起来,串成一条珠串,挂在供桌抽屉的把手上。谁需要就自己拿。
胡来独自蹲在门槛上,把苏晚宁留下的那叠符箓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翻过去。驱邪的、护身的、避水的,每一张符的背后都用铅笔写着用途,字迹很小,但很清楚。最底下那张避水符的右下角被水浸过,纸面发黄发皱,边缘有些翘。是李家村下河捞尸骨时贴的那张,苏晚宁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用完别扔,留着。”他把那叠符箓贴身放好,放在胸口。
他想起卷1被黄皮子堵门的那晚,他收摊路过老槐树,一个穿黄衣裳的老头蹲在树底下,问他“你看我像人不像人”。他嘴欠回了句“像你妈了个巴子”,被折腾了好几天,最后不得已立了堂口。那时候他连什么叫香火愿力都不懂,请胡凤楼上身不到一刻钟就被弹出来,腿软得像面条。卷2在李家村河边试探下水,苏晚宁站在对岸,穿着素色道袍,手里捏着符箓,问他“你谁啊”。他说“苏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女人以后会在他堂口住那么久。卷3跟赌鬼在地下赌局掷出的骰子,灰老三在桌腿底下给他递骰子,算盘珠子在兜里震了又震。他赌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把,赢了,把六个被勾走的魂魄带回来了。卷4在棺材边攥住苏晚宁的手,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的手比他的小,指节细长,手心有薄茧,是常年画符握笔磨出来的。手不凉,温温的。
现在他面对的是打从领仙以来最大的硬仗。柳如烟在靠山屯西南方向的山脚下集结了五个走了偏门的散修野仙,加上她养的那个邪仙,正面压过来。堂口五仙齐全,清风子还没到,但胡来知道他回来的。
黄小跑还没回来。他在老碑林蹲了两天两夜了,耳朵里塞满了花生壳,香灰撒了一地。清风老头要是还不来,他就在石碑前面蹲到来了为止。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堂屋。供桌上的香烧到了最后一截,香灰弯着还没有落,他伸手把那截香灰弹掉,看着香灰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他站在供桌前双手插兜看着那五个牌位,又看了看右边那个空位。
他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烟盒揣进兜里。堂口的灯还亮着,供桌上的香火还燃着。老榆树的叶子不响了,柳长生的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白灵子的药房灯灭了,她的影子从窗户纸上消失了。灰老三在供桌旁边的蒲团上靠着桌腿闭上了眼睛,算盘抱在怀里,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黄小六趴在灶台后面,嘴巴微张,口水快滴下来了。灰灰蹲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把艾草,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院墙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远处的山脚下,柳如烟的人也在准备。胡来不在乎。他知道天一亮,这场仗就会开始。他靠在那里闭上了眼睛。供桌上的香火燃尽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他等了一夜,灯亮着,路就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