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在靠山屯村外东边,一片平整的黄土地,秋收的时候晒谷子用,现在空着。场子四周堆着几垛稻草,月光照在稻草垛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场子正中间被人用白灰画了一个大圈,直径足有十来丈,圈线画得很粗,灰白色的,在月光下反着光。不知道是谁画的,但胡来知道是谁。
柳如烟比他先到。她站在大圈的东边,身后站着五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站姿都差不多——微微前倾,像随时要扑出去的野兽。她身后还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不是人,是一团黑色雾气凝聚的人形。那人形比卷1的时候大了一圈,脸上的五官模糊不清,但能看到无数条细微的缝隙,像是干裂的土地,每一道缝隙里都在往外渗着黑色的煞气。煞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中扭了几下又缩回去,像蛇的信子。
胡来从西边走进打谷场,身后跟着胡凤楼、柳长生、白灵子、灰老三。黄小六蹲在灰老三脚边,尾巴夹着。黄小跑还没回来。他往东边看了一眼,柳如烟的影子。她穿着一身黑色旗袍,头发盘得很紧,脸很白,在月光下像一尊瓷像。她没有看他,看着场子中间那个白灰画的圈。胡来走到圈边停下来,站在西边,跟柳如烟隔着整个打谷场对望。
柳如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打谷场四周装了音箱。“三局两胜。第一局,她派个人,你派个人。规矩自己定。”她没有说“请”,也没有说“开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他看着圈里那个从柳如烟身后走出来的东西,不是人,是狼。灰黑色的毛,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一圈,肩胛骨高耸,背脊上的毛根根竖起。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它的爪子在黄土地上刨了两下,地面被刨出两道浅沟。修为不高,但速度快得离谱。
黄小跑从打谷场西边的稻草垛后面窜了出来。他化成人形,嘴里叼着半根油条,一边嚼一边往圈里走。油条还没咽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来”。他把油条咽下去了,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把花生壳丢在地上,用脚踩碎了。野狼精从圈东边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灰黑色的闪电。黄小跑往旁边一闪,动作比野狼精还快。他跑了三卷的腿,翻过山,窜过苞米地,追过野兔,撵过黄鼠狼,速度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饿得刨坟的黄皮子了。野狼精追他,满场跑,爪子刨起的尘土扬得老高,黄小跑在前面跑,尾巴竖得直直的,跑几步还回头看一眼。
灰老三在场边蹲着,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装着他提前撒好的寻踪粉末。粉末铺在打谷场西边的地面上,跟黄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但黄小跑认得那条线。他跑进粉末区域的时候步子没停,野狼精追进来的时候爪子踩在粉末上,粉末被扬起来,迷了它的眼睛。野狼精被那口粉末呛得打了两个喷嚏,眼泪鼻涕一起流,看不清路了,一头撞在场边那个石碾子上。“砰”的一声闷响,石碾子晃了一下,野狼精眼冒金星,四条腿打颤,站不起来了。黄小跑站在它旁边,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第一局,胡来胜。
柳如烟面无表情。她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好像输掉一局在她预料之中。她身后那个模糊的黑影往前走了一步,黑色雾气从它身上涌出来,打谷场上的温度骤降。胡凤楼从胡来身后走出来,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上没有雾气,没有煞气,只有一股沉稳的、像山一样的气息。邪仙在圈东边,胡凤楼在圈西边,两人之间隔着整个打谷场。
邪仙先动了。它没有扑过来,而是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黑色雾气从它身上炸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瞬间绽放。数百道黑色的触须从雾气中伸出,朝着胡凤楼卷过来。胡凤楼没有退,双手在胸前虚合,掌心里凝出一团白色的光球。光球炸开,白光与黑色触须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打谷场上空的空气都在震动。白光把触须炸断了大半,但断掉的触须没有消散,而是在落地之前重新长了出来。
邪仙的修为比卷1时强了不止一个量级。柳如烟在它身上加了自己的愿力加持。卷1的时候邪仙的煞气是散的,像一群没头苍蝇。现在的煞气是拧成一股的,每一道触须都带着柳如烟的愿力,打在身上不只是煞气的侵蚀,还有一种把人往下拽的沉重感。胡凤楼的白衣被煞气擦出了两道口子,一道在左肩,一道在右肋。布料的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他没有退,掌心的白色光球从一团变成两团,两团变四团,在身前织成一面白色的光网。邪仙的触须撞在光网上被弹回去,但触须太多了,一波被弹回去另一波马上补上来,光网开始出现裂纹。
柳长生从侧面切入,在胡凤楼被邪仙一记重击震退的时候接替了他的位置。他没有化原形,保持人形,但左臂上的旧疤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疤痕的纹路里渗出来。他的镇煞气场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青黑色的雾气与邪仙的黑色煞气在打谷场上空直接碰撞。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的时候,打谷场上空炸出一圈光晕,黑青交织,像一块被打碎的调色盘。柳长生的镇煞气场在邪仙的煞气面前像一把伞,伞面被大风刮得往上翻,但他没有松手,双臂撑开,青黑色的雾气从他的身体里不断地往外涌,跟邪仙的煞气顶在一起。
胡凤楼只退了一步就从侧面压了回来,白衣上的裂口还在,但他掌心的白色光球从四团变成了八团,绕着他周身旋转,形成了一个光轮。邪仙的触须碰到光轮就被绞碎,但触须实在太多了,光轮每绞碎一根触须就暗一分。胡凤楼的脸色发白,柳长生的左臂旧疤开始渗血。
小局一胜一负。决胜局在对方手里。
柳如烟看了看胡来身后的阵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胡来看到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胡来的耳朵里。“还少了一位。”她知道的,她知道堂口差鬼家。她知道清风子在老碑林,知道清风子还没正式归位,知道胡来的第六张牌还没摸到手。
胡来咬着牙。烟叼在嘴角,烟头已经被咬扁了,烟丝从纸卷里挤出来。他说不出话,也不能说话。说什么都是输,说什么都是承认她说的对。
灰老三蹲在场边,算盘珠子越拨越快,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打谷场上格外刺耳。他不在算账,他在算清风子到场的剩余时间。他把算盘从布袋里取出来的时候就把珠子拨到了最快的那一档,每拨一下,就算一息。他的手指已经拨了上千下了,虎口磨出了血泡,但他没有停。算盘珠子不会说谎,清风子还没到。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被捏扁了,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他看着东边的柳如烟,看着地上那个白灰画的大圈。圈还在,线没散,但站在圈里的仙家已经换了三轮了。决胜局还没开始,他知道柳如烟下一个派上场的不会是野狼精,不会是邪仙,会是她自己。她会亲自下场,用她那压榨了五种仙家杂气的修为,对堂口剩下的战力进行最后的清扫。灰老三的算盘珠子还在响,越快,越快,快到珠子在木框里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