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黄小跑散出去的。他后腿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缠得厚厚的,一瘸一拐地跑了三天,把胡来掌堂的消息送到了周边几个县所有能搭上线的散修出马堂口。灰老三给他画了一张路线图,图上标了十几个点,每个点都是一个散堂的位置。黄小跑按图跑,每到一个地方就把胡来的名号和堂口的新规矩说一遍——胡家堂口六仙齐全,掌堂教主是胡来本人,堂口地址在靠山屯,有事可以上门找。消息传得比他跑得还快。从河煞案到赌鬼案到冥婚案,那些跟胡来合作过的村子,李家村、刘家屯、孙家庄,成了最有力的传播节点。村里人走亲访友的时候把话带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周,十几个散堂的代表就陆续赶到了靠山屯。
头一个到的是老熟人——刘家屯那个被赌鬼勾过魂的刘柱子他爹。他不是出马弟子,但他说他表弟的连襟在隔壁镇开了一个小堂口,托他先来看看。他提着一篮子鸡蛋来的,胡来把鸡蛋收了,让他回去带话。第二个到的是赵庄老张头介绍的一个老出马,姓孙,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棉袄,进门就给供桌上的牌位磕头。磕完了站起来看了清风子的牌位好几眼,说了一句“鬼家碑王,好多年没见过正路子鬼家了”。第三个到的是个中年妇女,穿得利索,背着一个小包袱,自称是清河县马家的,说马家堂口的老掌堂去年过了世,现在是她撑着。她看了胡来好几眼,那眼神里有打量,有试探,但更多的是好奇——这么年轻的人,能把五仙攒齐还把鬼家请进堂口,本事肯定不小。后面几天又陆续来了七八拨人,有开三轮车来的,有骑自行车来的,有坐长途班车来的。最远的一户从隔壁县赶过来,路上走了整整一天。
来的散堂代表们态度不一。孙老出马最客气,一口一个“胡掌堂”,腰弯得低低的。那个中年妇女马家娘子半信半疑,坐下来以后先不说话,端着茶碗慢慢喝,眼睛在堂屋里扫来扫去。熟面孔就好多了,直接喊“胡师傅”,从兜里掏出自家种的花生往桌上一放,大大方方地坐下。
胡来在堂口门口摆了两张桌子,用大茶缸子招待大家。茶叶是灰老三去镇上买的,不是什么好茶,苦味重。瓜子是黄小六炒的,火候没掌握好,有的糊了有的还没开口。桌子是旧的,桌腿垫了砖头才稳当。但该有的茶水瓜子一样不差。黄小跑瘸着腿招呼客人,从耳朵里掏花生递给人吃,黄小六跟在后面端茶倒水。
人到齐了以后,胡来从供桌上把柳如烟留下的那枚木符拿过来,摆在两张桌子中间。木符黑檀木的,蛇吞尾巴的符号刻得清清楚楚。他又把灰老三捡到的那半片传送符烧剩下的纸角并排放在木符旁边,又把清风子整理的那卷纸卷展开铺在桌上。
他把邪仙被灭、柳如烟败走南方、天道盟想复活一个叫“混沌”的邪神、柳如烟临走时说“我只是第一个”这些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语速不快不慢,没有添油加醋。说完了,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等着。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孙老出马第一个开口。他问胡掌堂,你说的这个天道盟,跟你打了一整个卷,你到底图什么。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我没想图什么。他们盯上我了,我不能站着等死。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东北出马行当要是让人从外面拆了,谁的脸上也不好看。”孙老出马没有再问。他把面前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马家娘子放下茶碗,说了一句“信息共享可以。遇到那个天道盟的人,互相通知。真打起来,我们马家帮不上大忙,但跑个腿传个话没问题”。几个熟面孔更干脆,说胡师傅你卷3帮我们村除了赌鬼,卷4又替孙小红申了冤,你说天道盟的事我们信你。需要出人的时候招呼一声,可能人不多,但能凑几个算几个。
少数几个保持观望的也没有当面拒绝。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直没说话,等别人都说完了才开口,说他要回去跟堂口的人商量商量,不能当场拍板。胡来没有为难他,说行,商量好了随时可以来。灰老三在旁边摊开账本,在新开的一页页眉写了四个字——“盟友名录”。他把每一个愿意协作的堂口负责人姓名、堂口名称、联络方式都记了下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那个要回去商量的他也在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待确认”。黄小跑瘸着腿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灰老三手写的联络方式,上面写着堂口的地址和胡来的名字。纸是黄纸裁的,字是灰老三写的,盖了一个红印——胡来新刻的掌堂印。
散堂代表们陆续走了。孙老出马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作了个揖。马家娘子背着小包袱走得很快,到了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几个熟面孔骑着自行车一溜烟没影了。那个要回去商量的走的时候跟胡来握了手,说不管成不成都会给个信。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把那颗从耳朵里掏出来没舍得吃的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仰头看着胡来,说了一句“以前咱们是个小摊子,现在成了东北出马行当里挂号的堂口了”。胡来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他点着了烟,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他说这还不够。柳如烟背后的天道盟能让一个分坛成员嚣张成这样,他们的总坛只会更棘手。但眼下堂口的底气跟卷1不一样。六仙齐全,盟友网络初具,苏家那边有苏晚宁盯着,阴司有清风子。胡来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盟友名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灰老三写的字端正,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名下辖的那个要回去商量的后面那行“待确认”的小字。
灰老三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他没有把账本推到最里面,就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胡来站在供桌前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叼在嘴角。他看着那六个牌位,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把耳朵里最后一颗花生掏出来,剥了壳,放在供桌上。不是给谁的,就是放着。他把烟掐了,烟头在灰碟里摁灭,转身走到院门口。路灯昏黄,照着土路,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灰老三从堂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算盘端在手里没有拨。问了一句“卷”,胡来说不够。灰老三算了算,说半年。如果这半年里堂口不接大活,储备能翻一倍。胡来把烟灰弹在地上说半年够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白灵子在药房里把储备的药材全部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不够的列了一张清单给灰老三。清单上写着当归、黄芪、三七、白及,都是止血生肌的药。她还在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安神香原料不够,需补。”灰老三把清单折好塞进兜里,准备明天一早去镇上采买。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缠着树枝。他闭着眼,但谁路过树下的时候他的尾巴尖都会朝那个方向点一下,像打招呼。清风子从东厢房出来走到供桌前,把竹简从袖子里取出来翻开,在上面添了几笔。他合上竹简的时候闻到苏晚宁那盒红塔山的烟味,没皱眉,把烟盒往旁边挪了半寸,给自己的竹简腾出了位置。
胡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里这些仙家各忙各的。他把清风子的话和灰老三的账本、盟友名录、二大爷的旧伤、苏晚宁的信,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道盟要复活混沌。柳如烟只是第一个。下一关更大。他把这些都放进了心里最角落的位置,每天翻出来看一看,但不再压在胸口喘不过气了。
他蹲在院子里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六炷香换了一遍。香插进铜炉,青烟笔直向上。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叠符箓,摸到账本袋,摸到清风子给的纸卷。他靠在桌腿上闭了眼。堂口的灯还亮着,香火不断。白灵子把清单写好了吹了吹墨,灰老三把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下,柳长生的尾巴在老榆树上轻轻晃。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蜷在供桌底下,尾巴盖着鼻子。黄小六趴在他旁边,脑袋枕在他尾巴上。清风子站在堂屋门口,月光把他半透明的影子投在地上。胡凤楼的气息沉沉地压在屋顶上,像冬天的厚棉被。
胡来在供桌底下摸到了黄小跑的尾巴。黄小跑的尾巴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他把黄小跑的尾巴放回黄小六身上,把手缩回来插进兜里。闭了眼。明天还有活,后天还有,下个月还有。但堂口六仙齐全了,盟友网络也在铺,储备在攒。天道盟来的时候,不会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