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把那个灰布袋从堂规簿旁边的钉子上取下来。布袋上写着“金寡妇”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胡来写的。布袋在钉子上挂了快一个月,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老三用袖子把灰擦掉,解开袋口的绳子,把里面的纸倒出来。纸折了好几折,展开以后是一张黄纸,上面记着金寡妇家的地址和当初胡来判断的几个要点。胡来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纸折好塞进兜里,带上黄小跑和灰老三出了门。
金寡妇家在靠山屯西头的最后一排。房子是老式的土坯房,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夯土。院子不大,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院门开着,胡来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板。金寡妇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头发用黑皮筋扎着。比上次在堂口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但眼窝还是深的,颧骨还是突出的。她看见胡来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饭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碗柜。饭桌上铺着塑料桌布,蓝白格子的,边角压着两双筷子——一副是金寡妇的,一副是空的。空碗筷摆得端端正正,碗里没有饭,筷子上没有菜,就那么搁着,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灶台上方的墙壁上写着三行粉笔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菜别放太多盐”“明天我去赶集”“你别太省了”。粉笔字写得很工整,不像随手写的,像是一笔一划描了很多遍。
胡来站在灶台前看了那三行字,把阴阳眼打开往上看。字迹上面覆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不是阴气,是活人的念力。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想一件事,想久了就会在东西上留下痕迹。那些粉笔字上的淡金色光,不是鬼魂留下的,是金寡妇自己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描,把自己的念力描进了粉笔灰里。灰老三蹲在灶台旁边,从布袋里掏出寻踪粉末撒在灶台的地面上。粉末落下去以后没有朝任何方向延伸,就停在原地,像一摊灰色的水渍。他抬起头看了胡来一眼,摇了摇头。没有阴气,没有任何脏东西的痕迹。
胡来让灰老三去金寡妇丈夫的坟地看看。灰老三带着黄小跑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蹲在灶台旁边,把算盘从背上取下来,拨了一下。金寡妇丈夫的坟地在村后头的小山坡上,灰老三用寻踪粉末测了,坟地周围没有任何阴气波动,干干净净。没有阴气波动的坟头,说明魂魄早已投胎或者正常消散了。不是被困住,不是被压住,就是走了。干干净净地走了,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他看着灶台上那三行粉笔字,看了好久。金寡妇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胡来把那副空碗筷看了一遍,椅子也看了一遍。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那不是鬼魂坐出来的,是有人每天晚上把椅子从桌底下拉出来又推回去,拉了三个月,推了三个月,在泥土上磨出了痕迹。被窝旁边的温度不是鬼魂躺出来的,是一个人睡着了把棉被捂热了,翻身的时候身体的热量传到了被窝的另一边,早上起来一摸,那边是热的。以为是有人躺过。其实那是自己的体温。灶台上的粉笔字,是失眠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描,把一个人的三年过成了两个人的三个月。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蹲在金寡妇面前。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窝深深的,但眼睛里没有鬼魂。他说她丈夫早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没有怨气,没有阴魂。家里筷子动过、椅子挪过、菜被动过,这些不是鬼魂干的。是一个人在极度思念中下意识重复丈夫生前的习惯,把一个人的日子过成了两个人的样子。手指在灶台上描字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写他常说的话。夜里失眠的时候以为被窝那边的温度是他的体温。把椅子拉出来推回去,以为他在那里坐着。其实都是自己。
金寡妇听完以后没有哭。眼泪这种东西,在三个月里已经流干了。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三行粉笔字,看了很久。她问胡来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胡来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三行粉字,说这是你自己写的。你把这些活成了他的习惯。金寡妇沉默了很久,久到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把耳朵里的花生掏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掏出来。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原来这三个月,是我自己。”
胡来没有回答。金寡妇从灶台上拿起抹布,在水盆里沾了湿,走到灶台前面。她看着那三行粉笔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抹布按在第一行上。“菜别放太多盐。”她把这行字擦掉了,粉笔灰沾在湿抹布上,变成灰白色的浆水。她又擦了第二行。“明天我去赶集。”那行字也消失了。她站在第三行前面看了很久,没有擦。“你别太省了。”这行字留下了。她把抹布放在水池里洗了洗,拧干,搭在灶台边沿上。
转身看着胡来,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比面无表情多了一点东西。
“我现在可以一个人吃饭了。”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把那副摆了好几个月的空碗筷从桌上拿起来,端进灶房,放进碗柜里。碗柜的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把手从碗柜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胡来从灶台上把那行剩下的粉笔字又看了一遍,把烟叼回嘴上点着了,抽了一口。金寡妇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火。她说这柴是她自己劈的,一开始劈不动,后来劈多了就顺手了。胡来把烟灰弹在地上,说了一句“你本来就能劈得动”。金寡妇没接话,把他送到院门口。胡来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寡妇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扫帚,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他转过头继续走了。
走在回堂口的土路上,灰老三跟在后面算盘背着,走几步拨一下珠子。胡来问他算什么呢。灰老三说算金寡妇的运势。她八字不硬,但经此一关以后会慢慢好起来。人熬过了最难的那段时间,后面就是往上走了。黄小跑蹲在路边的田埂上,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那副碗筷摆了几个月,收起来了”。灰老三看着黄小跑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没说话。
堂口的灯光在暮色里亮着。供桌上的香火烧得平稳,青烟笔直向上。胡来走进堂屋的时候六位仙家都在各自的位子上。他站在供桌前把那根快抽完的烟在灰碟里摁灭,从抽屉里拿出堂规簿翻到金寡妇那一页。那页记录是卷4写的,字迹潦草。他用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已结。其夫早投胎,无人归,活人自困。”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在“活人自困”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把那个灰布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供桌上。布袋空了,里面装着的备忘纸已经用过了。他把布袋折了两折塞进抽屉角落里,转身看着院子里灰老三在灯下写字,白灵子在药房整理药材,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垂下来,黄小跑蹲在门槛上从耳朵里掏花生,黄小六趴在灶台后面嘴巴微张,清风子站在堂屋门口竹简托在手心。胡凤楼的气息沉沉地压在屋顶上。
胡来蹲在门槛上,把那根还没点的烟叼在嘴上。金寡妇的三个月,是她一个人的戏。金寡妇没哭,黄小跑替她哭不出来。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插回烟盒里,站起来走进堂屋。在供桌前把六炷香重新插了一遍。青烟笔直向上,香火不断。
天黑了。堂口的灯还亮着。金寡妇家的方向看不到灯光,但胡来知道她院子里那盏灯也亮着。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刷碗,一个人劈柴。但那行粉笔字还在灶台上,不是写给丈夫的,是写给她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