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堂口的香火比以前更旺了。不是旺了一星半点,是旺了好几倍。供桌上的香炉从早到晚没断过烟,灰老三专门买了一个铁皮桶来装香灰,以前半个月才装半桶,现在一个礼拜就满了。来上香的人排着队,有本村的,有外村的,还有从隔壁县专门开车来的。靠山屯周边几个村子知道胡来打赢了柳如烟,把胡来当成这一带出马行当的主心骨。李家村的李德茂专门带着几个人来堂口给胡来磕头,说青泥河自从陈守义祠堂建了以后连水草都长得比往年旺了。刘家屯的刘老根提着一只老母鸡来谢,说那几家被赌鬼勾过魂的赌徒现在全好了,刘柱子已经能下地干活了。孙家庄的孙芹托人带了一篮子粘豆包来,说小红坟头的草长出来了,青的。
灰老三的账本上,香火储备栏那根线终于开始往上走了。他把卷5战后消耗那一页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邪仙那场仗烧掉的香火愿力比卷1那场多了三成。但战后新增的香客数量也比以前多了将近一半。他把数据列了一张表,用红笔在表头写了四个字——“回升在望”。
黄小跑把外围信息网络从七八个村扩到了周边十几个村子。他后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绷带拆了,但走路还有点瘸。他不等伤全好就往外跑,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黄小六跟着他跑了一个月,已经能独立跑腿不再带错方向了。黄小跑考了他三回,第一回让他去赵庄送信,他去了,回来了。第二回让他去刘家屯打听事,他打听到了,回来原原本本说了。第三回让他自己找到孙家庄孙芹家送一包药,他找了半天,但找到了。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看着黄小六从孙家庄回来的样子,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米递给黄小六。黄小六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两下咽了。
白灵子用柳如烟留下的那枚木符残片研究出了一种新型的预警药香。她把木符上刮下来的木屑掺进安神香的原料里,试了好几次才配出合适的比例。新配的药香烧出来的时候烟是灰白色的,但只要有同类煞气靠近,烟会从灰白色变成暗红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像烧焦的橡胶。她给堂口每个仙家发了一包。黄小跑把药香塞进耳朵里,灰老三把药香放在账本旁边,柳长生把药香挂在左臂的旧疤上。
清风子在供桌旁有了自己的牌位。他不占香火,香炉前面供着的永远是胡凤楼、黄小跑、白灵子、灰老三、柳长生五炷香。他的牌位在右边,单独一个,不跟香炉争位置。但他的竹简独占了一个抽屉。清风子把放竹简的那个抽屉从供桌最底层挪到了最上层,跟灰老三的账本并排。他每天打开抽屉看一眼竹简,合上,关上。灰老三问他你也不写字你老看什么。清风子说竹简自己会长字。灰老三凑过去看了一眼,竹简上确实多了一行新的刻痕——“阴司有议,胡家堂口备案中。”灰老三把算盘拨了一下,没说什么。
胡来开始主动加强香火愿力的积累。以前他都是被动地接活、办事、攒愿力,活儿来了就干,干完了就歇。现在他每天固定时间坐在供桌前,闭着眼,把堂口周围的散落愿力一点一点地收进香炉里。灰老三教他的法子,从卷1开始就在教,但他一直坐不住。现在能坐住了。从一炷香坐到两炷香,从两炷香坐到三炷香。他的承载力从卷1只能撑住一个仙家十几分钟,变成了现在能同时请两位仙家上身还留有余地。黄小跑有一次想试他,让胡凤楼和白灵子同时上身。胡来撑了足足一刻钟,脸憋得通红,但没被弹出来。黄小跑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别试了,再试脑子要烧了。胡来把胡凤楼和白灵子从身上卸下来以后腿一软,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黄小跑,说了一句“你他娘的是不是想看我出丑”。黄小跑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说“我是想看你到底长了多少”。
清风子从阴司的渠道查到了更多关于天道盟的线索。他把这些线索刻在竹简上,竹简一天比一天重。胡来问他竹简是不是变沉了。清风子说上面刻的字多了,竹片没变,但刻进去的东西有分量。他说阴司内部已经有人在传胡来的名字——靠山屯胡家堂口的新任掌堂教主,以六仙齐全的阵容正面击退了天道盟分坛成员,在东北出马行当里整合散修堂口。清风子说这份认可是堂口所有仙家联手扛下来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胡来把竹简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把竹简合上放回抽屉里。他说我知道。
堂口每晚按时亮起灯火。以前是胡来一个人点灯,现在是黄小六抢着点。他每天天刚擦黑就跑到堂屋里,把煤油灯从供桌底下拿出来,用火柴点着了,把灯芯挑到合适的高度。火苗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他把灯放在供桌正中间,退后两步看看,不够亮,又把灯芯往上挑了一截。
黄小跑被白灵子勒令不许出门。白灵子说他的后腿伤还没完全好,现在出去跑万一再裂开,这辈子就别想跑快了。黄小跑窝在铺位上,把后腿伸出来看了看,绷带缠得好好的,但他不敢拆。他趴在铺位上,把后腿搁在枕头上,嘴里念叨腿痒要出去跑。白灵子从药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腿痒是在长肉,长好了你跑到天黑都不管你”。黄小跑把嘴闭上了,但眼睛还看着院门的方向。
灰老三算账算到深夜。他把盟友名录那一页又加了好几个名字,都是最近主动联系他的散修堂口。有的远在隔壁县,有的就在邻村。他按照距离远近、修为高低、合作意愿强弱排了一个优先级,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愿意出人的标红,愿意出钱的标黄,愿意提供情报的标蓝。红的三个,黄的五个,蓝的七个。他把名单拿给胡来看,胡来把名单看了两遍。灰老三问他这盘棋能不能下。胡来把名单还给他,说了一句“能下,但不是现在”。
胡凤楼在供桌前守夜香。他白天不怎么现形,但到了夜里所有人都睡了的时候,他会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快要燃尽的香换掉。新香插进铜炉,青烟升起来。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六个牌位,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每天晚上都这么做。
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缠着树枝。他的左臂旧伤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他每天夜里都会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光,望向南边的山林。那是柳如烟逃走的方向。他不是在等她回来,是在等她带更多的人回来。灰老三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抬头看到柳长生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问他看什么呢。柳长生说看路。灰老三说路有什么好看的。柳长生说路那头有人要来。灰老三没再问,提着裤子回屋了。
胡来蹲在门槛上,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仙家各忙各的,把烟灰弹在地上。供桌上的香火亮着,堂屋的灯也亮着。黄小六点的那盏煤油灯还烧着,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来走进堂屋。蹲在供桌前把那三根快要燃尽的香换了新的。插的时候手很稳,香插得笔直。
靠在供桌的桌腿上坐了下来。铜炉的温度通过桌腿传过来,温热温热的。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苏晚宁那叠符箓,摸到了灰老三的账本袋,摸到了清风子给的纸卷。他把那盒红塔山从供桌上拿下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把烟盒放回去。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黄小跑在铺位上翻了个身,把后腿从枕头上挪下来又放上去。灰老三把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下,没声音了。白灵子的药房灯灭了,柳长生的尾巴从树枝上垂下来,尾巴尖在夜风里轻轻晃。胡凤楼的气息沉在屋顶上。清风子站在堂屋门口,月光把他半透明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块碑。胡来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手缩回兜里。堂口的灯还亮着。不是一盏,是很多盏——煤油灯、供桌上的香火、仙家们各自房间里的灯光。靠山屯的夜色里,堂口的窗户纸透出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