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天气转暖。靠山屯的积雪化了个干净,土路晒干以后没那么泥泞了,走起来脚底不打滑。胡来提着一坛烧酒去看二大爷。酒是在镇上韩老六的店里拿的,老白干,五十六度,二大爷好这一口。胡来进院门的时候,二大爷正靠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春日的阳光不毒,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二大爷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了,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搭在毯子上面,手指干瘦。他的精神比冬天那阵好了不少,但旧伤让他行动迟缓了很多。从藤椅上站起来接酒坛的时候扶着扶手,慢慢直起腰,动作像生了锈的机器,关节咔咔响。
“来了?”二大爷接过酒坛,拧开盖子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胡来蹲在二大爷旁边,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二大爷把酒倒在两个搪瓷碗里,一碗递给胡来。两人碰了一下碗,二大爷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酒意上来了,话就多了。
二大爷把搪瓷碗放在藤椅扶手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树枝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他说十几年前他正当壮年,是东北出马弟子里的顶尖人物。那时候天道盟还没现在这么神神秘秘,他们打着整合出马弟子的旗号来拉拢他,说要把散落在东北各地的出马仙力量集中起来,统一管理,统一调度。听起来是好事,但他没有加入。不是看出了什么不对劲,是脾气使然——他这人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没服过管。
后来他越查越深。借着老关系、老交情,从南到北翻了不少卷宗,问了不少人,最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答案。他查到了天道盟真正的目的——他们不是要整合出马弟子,是要复活一个叫“混沌”的邪神。这个时候他已经跟天道盟翻脸了,不是他选择了战场,是战场找上了他。
二大爷的嗓子哑了一下,搪瓷碗从扶手上拿起来又喝了一口,酒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咽下去了。那是一年秋天,他联合了东北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堂口,对天道盟在北方的一个核心分坛发起了围剿。那一仗打得惨烈。他们成功摧毁了那个分坛的核心力量,但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三个老掌堂当场陨落,他的护法仙战死在分坛门口,尸骨无存。他自己被天道盟的高手在胸口烙下了那道旧伤。刀砍的,火烧的,术法侵蚀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个。他说那天晚上他以为天道盟完了,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看着满地狼藉,觉得自己赢了。可事实上,天道盟只是收缩了。他们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二大爷沉默了很长时间。胡来蹲在他旁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被捏扁了,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他想起了卷1二大爷掀开衣服给他看胸口那道疤的样子,疤从锁骨一直拉到肋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想起了卷1二大爷说“有人替我”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的样子。
二大爷把搪瓷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他犯的是“孤”。他的妻子在那次围剿中被天道盟报复杀害。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外地查一个案子,赶回家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堂屋里亮着一盏灯,供桌上的香还没灭,人躺在炕上,盖着他最喜欢的那床被子。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不是自己,是那个替他守住堂口最后一道门的人。从那天以后,二大爷再也没有立过堂口。他把仙家们遣散了,把香炉封了,一个人搬到靠山屯,退了隐。
胡来把手里那根被捏扁的烟展开,叼回嘴上。他看着二大爷那张核桃一样的脸,脸上的褶子比卷1的时候更深了,眼袋也更重了。他想起了卷1二大爷说“有人替我”的时候,原来“有人”替他的是命。
二大爷把那碗酒喝完了,把碗放在藤椅扶手上,从椅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布面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把灰擦掉,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卷曲,纸张发黄发脆,翻页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声响。笔记本的封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天道”,字迹刚硬,是二大爷年轻时候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带着力气。
二大爷把笔记本递给胡来,说这里面详细记录了天道盟当年在东北分坛的人员构成、术法特点、组织架构。他在那场围剿以后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整理出来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条术法的来源,他都亲自核实过。这东西在他手里搁了十几年,现在该给你了。胡来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比二大爷现在的字好看多了。上面记录着天道盟东北分坛的十二个核心成员的名字,修为层次,擅长的术法,以及他们的下场——战死的、逃走的、失踪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
二大爷靠在藤椅上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树枝在春风里轻轻晃着。天道盟可能会收缩,但一定会回来。他等了十几年,天道盟终于又动了。先是柳如烟在靠山屯外围布眼线,然后是在苏家安插顾问,分坛被毁了,他们的组织架构还在。但他这把老骨头不能再上一次战场了,旧伤发作的时候连起床都费劲。他的眼睛看着胡来,那浑浊的眼底有一种光——是托付。
“这东西在你手里,不会白搁这么多年。”
二大爷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但不算笑,是人到老了对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后辈放心了以后脸上自然而然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你这小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胡来了。”
胡来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他拿着那本旧笔记本,手指在封皮上摩挲着。二大爷在藤椅上闭上了眼,薄毯盖到胸口,呼吸很慢,但很稳。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影子从长变短。胡来蹲在那里看了二大爷很久。二大爷的鬓角全白了,比他卷1时候白了很多。不是这一年白的,是那场仗以后一点一点白的。
他从二大爷家出来,出了院门往堂口走。土路两边的杨树还没发芽,枝杈光秃秃的,但苞米地里的土已经翻过了,等着下种。他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他从兜里掏出那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着了,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堂口的方向。
堂口的灯光在暮色里亮着,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黄色的。他把二大爷的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把那一页上记录的二大爷妻子的名字看了一遍。那个名字写在页面的最上方,单独一行,旁边没有日期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名字。二大爷没有和她葬在一起,但他把她的名字写在了天道盟档案的第一页。胡来合上笔记本重新揣进怀里,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插进兜里。他走上回堂口的路,把那根烟叼在嘴角,又拿下来塞回烟盒里。堂口的灯还亮着,香火不断。他在路上把那根烟叼回了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