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仙会议是在供桌前开的。胡来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苏晚宁的纸鹤信，二大爷的旧笔记本，灰老三的天道盟档案本。六位仙家围成一圈，胡凤楼站在供桌左边，柳长生靠在门框上，白灵子坐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灰老三蹲在供桌右边算盘搁在膝盖上，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夹着，清风子站在堂屋门口竹简托在左手掌心。
胡来把这三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指过去。苏晚宁信上说苏家内乱虽暂时稳住，但那个外来道门顾问在退出时扬言他在苏家做的事跟北方有关系；那个顾问身上有北方香火的气息，跟柳如烟木符上的黑槐木味一模一样。二大爷旧笔记上记录的天道盟东北分坛，在十几年前被二大爷联合几个老堂口围剿摧毁。二大爷以为天道盟完了，但其实只是收缩，他们等到了更好的时机。灰老三账本上从卷3开始记录的柳如烟撤退路线，从靠山屯往南，一路往南，穿过山海关，消失在苏家的方向。
灰老三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用算盘珠在南北方之间拨了两条线。一条红线从靠山屯通到苏家，是胡来要走的路；一条蓝线是柳如烟败走后撤退的轨迹，从靠山屯往南，穿过山海关，在苏家以南更远的地方跟天道盟在南方的主力汇合。两条线的交汇点都在山海关以南，不在东北，不在靠山屯。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把红蓝两条线看了好几遍。他说天天道盟的根不在东北，他们目前在南方重新集结。柳如烟是分坛成员，苏家的外来顾问是另一条线，这两条线在南方交汇。他要去南边看看，不是去拼命，是去接人和问清楚天道盟到底藏在哪里。他把这个决定说完了，等着仙家们开口。
胡凤楼第一个说话。堂口不能全出动，靠山屯的老百姓还要堂口守着，灰老三的外围监控系统刚铺开不能断。他建议胡来亲自带柳长生和黄小跑南下，柳长生正面战力强，黄小跑速度快嗅觉灵，两个人搭配够了。他留在堂口坐镇守护大本营，白灵子继续守着村里的病号同时监控外围，灰老三继续管外围情报和预警系统，清风子在阴司侧保持联络——柳如烟说她背后还有天道盟，如果出现异常随时通知南下组。他看了清风子一眼，清风子微微点头。
白灵子没有反对。她站起来走进药房，从架子上拿下几个小瓷瓶，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止血粉两瓶，拔煞膏一瓶，安神香一小包，续气丹三粒，应急火药粉一小罐。她把每一样药的用法用量写在纸条上塞进包袱里。
灰老三把南下的香火消耗、沿途所需物资和紧急备用储备全算了一遍。堂口现在的储备比卷5斗法之前多了将近四成，但这次南下至少需要三成多。路程按最快速度算也要十几天，加上在山海关以南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总消耗不会低于目前堂口储备的三分之一。他把数字报出来以后，胡来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说了一句行。灰老三又在账本备注栏加了一条——南下路程十三天，紧急备用量按一个中型冲突计，另单独预留半份用于跨越山海关时的未知因素。山海关以南没有据点，每一步消耗都在净支出，没有任何香火补充，耗完了就是耗完了。他写完以后把这行字用红笔圈了两道，在页眉写了一行大字：“账本首页，警语。”他把账本递到胡来面前，胡来在那行警语下面按了一个指印。红红的，按在纸页上，指印的纹路清清楚楚。灰老三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用力推到底了。铜环在手里响了一声。
清风子把竹简从袖子里取出来摊开。竹简上新刻了几行字，墨色还没干透，用手指一抹会花。他说山海关以南的事他已经通过阴司渠道打了招呼，阴司的回复确认胡来持鬼差令牌南下属于合法跨区办案，不受“出马仙不下山海关”的旧规限制。他把竹简给胡来看，回复的内容刻在第七根竹片上。意思很明确——你可以南下，但阴司只确认你合法不阻拦，出了事自己扛。清风子把竹简合上，对胡来说令牌他还没有正式上任鬼差的令牌，但他可以用清风子在阴司的编制代为申请，三天内能办下来。胡来问会不会拖累你。清风子说不会，鬼差令牌跟碑王编制是两套系统，不冲突。
胡来把这根悬着的线收紧了。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把南下路线图从耳朵里掏出来摊在供桌上。路线图是灰老三画的，从靠山屯到山海关再到苏家，全程标注了距离、地形、可能遇到的危险等级。黄小跑用爪子在地图上指了几条岔路，灰老三接过笔在上面重新标了三个点，都是沿途有人烟的地方。灰老三说这三个点可以作为补给香火的中途站，但前提是对方的堂口或者散修愿意帮忙，需要提前打招呼。胡来让灰老三今晚就把信送出去。
柳长生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供桌前把黄小跑的路线图看了一遍。他的左臂旧伤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他把手指在地图上的山海关位置点了点，问了一句过了这道关，气候水土都不一样，他们做好准备没有。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了一句没有，但可以在路上做。
白灵子把包袱扎好了。包袱皮是深蓝色的，针脚细密，灰老三缝的。她把包袱放在供桌上，站在一旁。
灰老三把账本从抽屉里重新抽出来。他翻到盟友名录那一页，把红黄蓝三色名单上的人名看了一遍。红的三个愿意出人的，黄的五个愿意出钱的，蓝的七个愿意提供情报的。他在这三个愿意出人的堂口下面各画了一道横线，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如有紧急需要，可调用。”他在那行小字下面又写了一行：“调人需提前三天通知。”
清风子从袖子里取出鬼差令牌的申请表，放在供桌上让胡来按手印。胡来把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在表格的右下角按了一个红印。清风子把表格折好塞进袖子里，说三天后令牌送到。
胡来把二大爷的旧笔记从怀里掏出来，跟苏晚宁的纸鹤信并排放在供桌上。旧笔记本的封面写着“天道”两个字，笔记旁边是苏晚宁的信纸。他又把柳如烟留下的那枚木符残片从灰老三的档案本里取出来，放在笔记本和信纸中间。三样东西——天道盟的过去、现在、未来的方向，并排摆在供桌上。供桌上的六炷香燃着，青烟笔直向上。他把这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包袱里。笔记本贴身放，信纸折好夹在笔记本里，木符残片用黄纸包了塞进包袱角落。
灰老三把账本合上的时候，靠山屯的第一声鸡鸣刚好响了。不是一只鸡在叫，是很多只鸡在叫，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传回来。天还没亮，东边的山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光，灰蓝色的。他把那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靠在供桌的桌腿上。铜炉的温度通过桌腿传过来，温热温热的。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苏晚宁那叠符箓，摸到了灰老三的账本袋，摸到了清风子给的纸卷，摸到了二大爷的旧笔记。
他把那根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摁灭，站起来把烟头塞进兜里，站在供桌前把六炷香重新插了一遍。插得很稳，烟笔直向上。他转身看着六位仙家，胡凤楼站在供桌左边，柳长生靠在门框上，白灵子坐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灰老三蹲在供桌右边，黄小跑趴在门槛上，清风子站在堂屋门口。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后天出发。我带柳长生和黄小跑南下。胡凤楼守堂口。白灵子守病号和外围。灰老三守情报网。清风子守阴司联络。有事随时联络。”
说完以后把包袱背在肩上试了试重量，不沉，但里面的东西每一件都压手。他蹲在门槛上，把黄小跑的南下路线图又看了一遍。山海关在图纸上只是一个圆圈，灰老三用红笔画了几道城墙的轮廓线。他把图纸折好塞进兜里，看着院子里那些仙家。白灵子把药包又检查了一遍，灰老三把账本上的警语又看了一遍，清风子把竹简上的令牌申请进度又刻了一行字，柳长生把左臂的旧伤疤摸了摸，黄小跑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着。供桌上的灯还亮着，香火不断。
只剩不到两天了。他把那根叼在嘴上的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把包袱放在供桌旁边，转身走出堂屋。院墙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老榆树上的红布条也在飘。他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看着堂屋里那些仙家各忙各的。灰老三在灯下写字，白灵子在药房整理药材，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尾巴垂下来，黄小跑蹲在门槛上从耳朵里掏花生，黄小六趴在灶台后面嘴巴微张，灰灰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艾草。清风子站在堂屋门口，月光把他半透明的影子投在地上。胡凤楼的气息沉沉地压在屋顶上。
后天就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