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大宅在县城东边的一条老街上,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苏宅”两个字。匾上的金漆褪色了,但字还能认出来。胡来没走正门,按苏晚宁上次纸鹤里说的方法,绕到后山竹林外。
他蹲在竹林边上,从包袱里抽出三根应急香——堂口备用的那种,比普通香细一圈,但燃起来烟很浓。他把香插在泥地里点着了。青烟从香头升起来,在竹林上方凝成一团,不散。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竹林里传来脚步声。苏晚宁从竹林的侧门出来,穿着一身素色道袍,灰白色的,头发用木簪挽着。她比上次在堂口住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看到胡来蹲在竹林边上,烟叼在嘴角,身后站着柳长生和黄小跑。她愣了一下,不是惊讶他会来,是惊讶他带的人。
“你把最能打的全带来了。”苏晚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比面无表情多了很多东西。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说还有个最能算的留在家里守钱。苏晚宁看着他,那股子冷淡从脸上松了下来。不是一下子全松了,是像冰面裂开一道缝,缝底下有水在流。她看了他好几秒,在他面前站定了。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往前再走一步,谁也没有往后退。
苏晚宁带他进了竹林。竹林深处有一个竹亭,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还温着,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给胡来倒了杯茶。黄小跑蹲在竹亭外面,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柳长生站在竹林边缘,左臂的旧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眼睛看着竹林外面的方向,耳朵却在听亭子里的动静。
胡来从包袱里掏出灰老三的账本,翻到柳如烟撤退轨迹那一页,又把苏晚宁上次纸鹤里附的那句“北方香火”的消息并排放在石桌上。苏晚宁也把她这边查到的东西拿出来——几张纸条,上面记着那个外来道门顾问被逐出苏家之前的活动记录。她说她在整理苏家旧档案的时候翻到了几条线索,那个顾问在被驱逐之前曾多次往北方发过传讯符。收货地址跟柳如烟当初在靠山屯外围收发传讯的位置大致吻合。她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胡来一看,灰老三的账本上全记着。他把灰老三那几页数据给苏晚宁看,苏晚宁把纸条和账本对了一遍。
“这些人,果然是一伙。”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苏晚宁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苏家暂时稳住了,但她爹苏正阳在族会上的发言权仍受掣肘。那个道门顾问虽然被驱逐了,但那几个被他拉拢过的长老还在,他们在苏家几个分支里留下了眼线。她在族会上说什么做什么,不到半天就传到那几个人耳朵里。她需要尽快查清天道盟在南方还有哪些类似的分坛,至少把南边的网络摸清楚。
胡来从包袱里把二大爷的旧笔记拿出来递给她。苏晚宁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笔记本上记录着天道盟当年在南北各地的活动节点、人员构成、术法特点、组织架构。她越翻越快,眉头的皱纹越来越深。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胡来,说了一句这本书值十个道门顾问。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他看着苏晚宁翻笔记本的样子,她低头看字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在纸页上慢慢移动,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苏晚宁感觉到他在看她,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苏晚宁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石桌上。她问了一句,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心里预备了很久,到这一刻才说出口。
“你这次南下,是为了天道盟,还是为了我?”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下。他看着苏晚宁的眼睛,那双又硬又冷的眼睛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风吹的。竹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绕弯子,说了只有一个字。
“你。”
苏晚宁低下头,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刚才大了很多,不是嘴角肌肉的微小位移,是真真切切的一个笑容。笑的时间很短,不到两秒就收回了,但胡来看到了。他把烟叼回嘴角,没有点,就那么叼着。苏晚宁说她要带着二大爷的笔记跟胡来一起回堂口。笔记里记录的南方分坛位置有好几处就在这一带,她可以亲自带路去核实,比胡来自己漫无目的地找要快得多。胡来说那就一起走。苏晚宁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出竹亭。胡来跟在她后面,黄小跑从竹林外面跑过来蹲在胡来脚边,仰头看着苏晚宁的脸。
苏晚宁瞪了他一眼,黄小跑嘿嘿笑着躲到了柳长生背后。他从柳长生背后探出头来,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朝苏晚宁晃了晃。苏晚宁没理他,带着胡来穿过竹林进了苏家大宅的侧门。苏正阳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袋很深,但脊背挺得直直的。他看了胡来一眼,又看了看苏晚宁手里的笔记本,没有问胡来是谁。苏晚宁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几页给他看。苏正阳低头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胡来。他的目光在胡来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苏晚宁脸上,又移回胡来脸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操劳之后的疲惫。
“去吧。路上小心。”
苏晚宁把笔记本收起来,转身出了正堂。苏正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黄小跑被苏晚宁撵去苏家前厅喝茶的时候,嘴里塞着苏家厨房的糕点。糕点是桂花糕,甜丝丝的,他吃了三块。他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用花生撬开牙缝里的桂花糕残渣撬了半天没撬出来。他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门亲事他第一个赞成”。苏晚宁从正堂出来恰好听到这句话瞪了黄小跑一眼。黄小跑躲到柳长生背后从柳长生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冲着胡来挤眼睛。
柳长生没有回头,但他伸出右手在黄小跑脑袋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黄小跑的脑袋被拍得往下一缩,嘿嘿笑了一声没躲。
胡来把包袱背在肩上,站在苏家大宅的院子里。苏晚宁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她的包袱比他的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黄小跑蹲在院门口,把嘴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咽下去了。柳长生靠在院墙上,左臂的旧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天快黑了,苏家大宅的灯笼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从正堂一直亮到院门口。胡来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抽了一口,看着那些灯笼。苏晚宁从屋里出来,包袱背在肩上,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道袍,袖口扎着,腰上系着黄丝绦。她走到胡来面前站定。
“走吧。天黑了正好赶路,不晒。”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黄小跑从院门口跳起来,化成原形蹲在胡来脚边。柳长生从院墙上直起身,走到胡来身后。苏晚宁走在前头,出了院门往北走。灯笼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胡来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不慢。黄小跑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苏晚宁的背影,从耳朵里掏出一颗花生,想了想没吃,又塞回去了。柳长生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苏家大宅,把目光收回来,跟上了前头几人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