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一夜没睡。
胡来从后山跑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吓的,是那股煞气扑面而来的时候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怨,不是恨,就是单纯的饿。那只黑狐看靠山屯的眼神跟看一盘菜似的。
他敲了村里几户人家的门,让大伙儿晚上别出门,关好门窗。村民们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该关门的关门,该上栓的上栓。
可还是没防住。
下半夜三点来钟,村东头传来一声惨叫。
胡来从堂屋窜出去的时候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泥地上往东边跑。黄小跑化成本相跑在前头,四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喊:“这边这边!”
出事的是村东头老赵家。赵老倔和他婆娘外加他们家二十岁的大小子,三个人倒在西屋的炕上,浑身发黑,嘴唇紫得跟茄子似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屋里头一股腥臭味,跟胡来在坟坑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别碰他们!”白灵子从后头赶过来,一把推开正要上手扶人的黄小跑。她今天穿了件白布褂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手里拎着药箱。蹲在炕边看了一眼三个人的脸色,伸手翻了翻赵老倔的眼皮,又把了脉。
“有气吗?”胡来站在门口问。
“有,但很弱。”白灵子的声音很沉,“精气在往外泄,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流。我先把他们稳住了再说。”
她从药箱里掏出三根香,香身是灰白色的,上头压着暗红色的纹路。这是她自制的拔煞香,用陈年艾草混着朱砂粉搓成的,专门对付阴邪入体。白灵子把三根香分别插在三个人的头顶上方,火柴划着了一一点上。
青烟升起来,不是直的,而是打着旋往三个人的鼻孔里钻。随着青烟钻进去,三个人身上的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退了一些,嘴唇从紫黑变成了暗红,呼吸也匀称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白灵子盯着三个人的脸色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把香拔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哆嗦。不是累的,是气的。
“咋样?”黄小跑蹲在门槛上问。
“煞气入骨了。”白灵子把药箱合上,声音发紧,“我用拔煞香把表皮上的煞气吸出来一部分,但骨头里的根本动不了。这三个人现在就是吊着一口气,跟蜡烛似的,火苗子就这么大,随时可能灭。”
她转过身看着胡来:“要救他们,必须从源头上断了那只黑狐。它活着,煞气就不散,这三个人就醒不过来。时间拖长了,就算黑狐死了,他们的骨头已经被煞气蚀透了,救回来也是瘫子。”
胡来把烟摸出来叼上了,没点。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炕上那三个人,赵老倔的婆娘眼角还挂着泪,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疼的。赵老倔的大小子叫赵铁柱,去年刚娶的媳妇,媳妇现在站在外屋门口哭,不敢进来。
“柳长生呢?”胡来问。
“在村口。”黄小跑说,“我刚才让他去的,他说先在村口布个镇煞气场,挡住那东西再进来。”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折成两截揣回兜里。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被云遮严实了,东北角上那片天发暗,不是阴天的那种暗,是像墨汁泼上去的那种暗。
那只黑狐就在那个方向。
村口。
柳长生盘在大槐树底下,化成本相——一条水桶粗的青蛇,鳞片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围着村口的土路绕了三圈,蛇身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痕迹里头渗出一种湿漉漉的凉气,跟夏天深井水的味道似的。
这是他的镇煞气场,用蛇类天生的阴寒之气在地上画了一道界,邪祟要过这道界就得硬碰硬撞上来。
柳长生刚把最后一圈盘完,就感觉到了。
东北角上,一股浓烈的煞气正在靠近。不是直线冲过来的,而是贴着地面走,像一条黑蛇在草丛里游。那股煞气到了气场边缘停住了,没有莽撞地往里闯,而是绕着气场转了小半圈。
柳长生昂起蛇头,竖瞳盯死了黑暗中那个方向。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血红色的,离地约莫两尺高,悬浮在黑暗中。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盯了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了。不是转身就跑,是正面朝柳长生,一步一步倒退着走,直到完全融进黑暗里。
柳长生等了半炷香的工夫,确认那股煞气彻底退远了,才化回人形。他今年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脸白,细长眼睛,说话慢悠悠的。
“走了。”柳长生回到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但它不是被我打跑的。它就是在试探,看看我布的这个场子有多硬。它用煞气碰了一下气场边缘,试了试力道,然后就撤了。这畜牲不莽,心里有数。”
胡来蹲在供桌前头,手里攥着二大爷那本旧笔记,翻到黑狐那一页看了第八遍了。他把笔记合上,站起来,走到炕房门口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赵老倔的脸色又发黑了,拔煞香的效果只能撑两个时辰。
“不等了。”胡来转过身,看着堂屋里六个仙家,“等它再来,那三个人就救不回来了。我要进山,找到它,把它封回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胡凤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块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她把符叠成三角,塞进胡来的上衣口袋里:“这道符能在你靠近黑狐的时候护住心脉一时半刻,多了没有。你自己掂量着时间。”
灰老三从桌底下爬出来,手里摊开一张发黄的纸,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山形图:“二大爷笔记里夹着这张图,标注了当年封黑狐的位置。后山老坟地下头有个天然的地窟,黑狐的老巢就在那。棺材是从地窟里搬上来的,真正的封印阵眼在地窟底下。”
胡来把图纸叠好揣进怀里,伸手摸了摸裤腰带上别着的阴阳眼。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化成本相抖了抖毛:“我跟你去,我的耳朵灵,能听动静。”
柳长生站起来,把手上的水擦干了:“我也去。那畜牲见过我的气场了,我再出现它不会太意外。”
白灵子把药箱背上了:“你们要是伤着了,我总得有人在跟前。”
胡来看着他们,没说什么客气话。
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苏晚宁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胡来接过来一口闷了,把碗递回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凉的。
“别担心。”胡来说。
苏晚宁没说话,把碗放在门槛上,伸手把他上衣领子整了整,把那道符的位置按了按实。
胡来带着黄小跑、柳长生、白灵子出了村口,往东北方向的山里走。
走出不到一里地,黄小跑忽然停下来,耳朵转了转,回头看了胡来一眼:“它闻到咱们了。”
胡来把阴阳眼戴上了。
前方的山道上,浓重的黑色煞气像晨雾一样弥漫着,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而那股煞气的源头,在更深的山里,正在发出一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声音。
像是呜咽,又像是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