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没急着进山。
他站在山道上,听着远处传来那种似哭似笑的声响,后脖颈子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黄小跑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抬头看他:“走不走?”
“先回去。”胡来把阴阳眼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我得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白灵子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柳长生点了下头,几个人转身往回走。刚走出几步,胡来忽然停下来,扭头朝山里看了一眼。那股黑色煞气比刚才更浓了,像一层黑纱从半山腰铺下来,把整片林子罩得严严实实的。那个声音还在响,忽远忽近的,听着让人心慌。
回到堂屋的时候天快亮了。苏晚宁还站在门口等着,看见胡来回来也没问什么,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把毛巾拧干了递给他。胡来接过来擦了把脸,毛巾上全是黑灰,也不知道是山路上的泥还是煞气沾的。
“二大爷的笔记呢?全拿出来。”胡来把毛巾扔回盆里,坐到供桌前面。
灰老三从桌底下钻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旧本子,摞得比他自个儿都高。他把本子一本本摊在桌上,翻得哗哗响:“二大爷关于黑狐的记载就那一页,别的笔记里都是零碎提的,我得找找——”
“不用找了。”胡凤楼从堂屋后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皮纸。她把皮纸放在桌上,展开来,是一张画满了符文和注解的老图纸,边角都磨毛了,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水洇过看不清。
“当年封那只黑狐的时候,我就在后山。”胡凤楼坐下来,手指点了点图纸正中间那个符号——一个倒三角里头套着一只狐狸的简笔画,“这是它的印记,每只胡家仙都有自个儿的印记,成了黑狐煞以后这印记也没变过。”
胡来凑过去看那张图纸。上头除了符文还记着几行字,字迹跟二大爷笔记里的不一样,更工整些,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这不是二大爷的字。”胡来说。
“是我师父的。”胡凤楼的声音低下去,“当年封印黑狐的时候我还没出师,跟着师父上山打下手。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死了两个仙家,伤了七个。最后是东北三位老掌堂联手才把它按住,用铁链锁了,拖到后山地窟底下封起来的。”
黄小跑跳到桌上,蹲在图纸边上,小眼睛盯着那个狐狸印记:“这东西到底是个啥来头?普通的黑狐煞不至于让三位老掌堂联手吧?”
“它不普通。”胡凤楼的手指在图纸上慢慢划过,停在一段注解上,“我师父的笔记里写的很清楚——这只黑狐百年前是个胡家仙,修行了快两百年,道行不低。后来不知道从哪学来的邪法,开始吸人精气炼化,修为涨得飞快。一般的妖物堕了煞以后灵智会退化,变成只靠本能行事的畜牲。但这只不一样,它吸了人精气以后不光修为涨,脑子还越来越聪明。”
胡来把烟叼上了,没点:“所以它从胡家仙变成了黑狐煞?”
“胡家仙修的是正途,积功德,攒香火,一步一步往上走。它走的是邪路,吸人精气,拿人命填修为。”胡凤楼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头微微发抖,“我师父说,它在堕煞之前已经修出了两条尾巴,堕煞以后又长了一条,成了三条尾巴的黑狐煞。三条尾巴意味着它至少有三百年以上的道行,再加上吸人精气得来的邪力,正面硬碰的话,就算是三位老掌堂拼了命也只能把它封住,杀不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灰老三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抬头说:“那只黑狐在棺材里封了快一百年,煞气只会越积越重,不会自己消解。二大爷笔记里说过,这种封印不是慢慢磨死它,是把它的煞气封在一个密闭的地方不让它扩散。它在里头待的时间越长,煞气压缩得越厉害,一旦破封出来——”
“比当年更难对付。”柳长生接过话,细长的眼睛眯起来,“我在村口布的那个气场,它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说明它有脑子,不只会蛮干。”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图纸上那段关于封印失效的记载。那场大雨确实是诱因,但不是根本原因。真正的根子是这一百年来地脉阴气一直在侵蚀铁链上的符文,符文不是被磨花了,是被地底的阴气泡烂了。铁链本身倒还结实,可符文一失效,铁链就是一堆烂铁疙瘩,连根麻绳都不如。
黑狐煞在棺材里待了一百年,煞气越积越浓,每天每夜都在冲击封印。符文一年比一年弱,它冲击的力度一年比一年大。那场大雨只是最后一下子,棺材顶上的土层被雨水泡软了泡塌了,它趁那个劲儿把棺材盖掀开了。
“三个老掌堂当年能封它,凭的是什么?”胡来问。
胡凤楼想了想:“凭的是一件事——它刚吸完人精气,正在炼化。炼化的时候全身煞气会收缩,所有力量都用在消化精气上,对外的防御最弱。三位老掌堂就是趁那个空档冲上去,拼着命把封印贴上去的。”
“也就是说,要封它,就得等它刚吃完东西的时候下手。”
“对。但它吃过一次亏,不会再上第二次当。当年那三位老掌堂是蹲守了七天七夜,等它从村子里拖了七个人回去,一口气吸干了,正在炼化的时候动的手。这一次它要是再吃人,肯定会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藏起来,等炼化完了再出来。”
胡来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看着那六块牌位。胡凤楼的牌位摆在最中间,左边是柳长生,右边是白灵子,黄小跑和灰老三的牌位摆在两侧,清风子的牌位在最边上。六根香,六位仙家,六种不同的气息沉在堂屋里,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三个老掌堂能封它一回,咱们就能封它第二回。”胡来转过身,看着屋里所有人,“当年是三个人,现在咱们堂口有一个算一个,加起来不止三个。它有三条尾巴,咱们有六炷香。”
黄小跑从桌上跳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化成人形,搓了搓手:“我耳朵灵,它藏哪儿我都能听出来。”
柳长生站起来,把手上的水擦干了:“我当年没赶上那场仗,这回补上。”
白灵子背起药箱:“你们伤着了总得有人治。”
灰老三把算盘别在腰上,怀里揣着那摞笔记:“二大爷记了那么多东西,不能白记了。”
胡凤楼没说话,只是从供桌上拿了朱砂和黄纸,铺在桌上开始画符。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符成的时候纸上的朱砂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把符叠成三角,跟之前那道护心符串在一起,递给胡来:“这是封印符,当年那三位老掌堂用的就是这一种。我师父传给了我,我今天传给你。”
胡来接过来揣进兜里,摸了摸那两道符的位置。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门槛上的碗——苏晚宁端姜汤的那个碗还搁在那儿,碗底剩下一点姜渣子结了壳。
苏晚宁站在灶房门口,没动,也没说话。
胡来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伸出手,把门槛上那只碗捡起来,碗底那层干了的姜渣子用指甲抠掉了,把碗翻过来扣在门槛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