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回头看了一眼山腰方向。苏晚宁和灰老三已经蹲在山壁前头开始清理那三道旧符印了,灰老三拿刷子一点一点地扫掉石头缝里的青苔和泥土,苏晚宁在旁边调朱砂,动作很快但很稳。
“走。”
他带着柳长生和黄小跑从乱石堆东边绕出去,贴着山坡往山顶方向摸。黄小跑在前头开路,耳朵转得跟雷达似的,时不时停下来竖一只爪子。柳长生盘在胡来肩膀上,蛇信子一伸一缩,空气里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了。
绕到山顶南侧一片松树林的时候,胡来停下来了。他从兜里掏出胡凤楼的那块令牌,握在手心里,开始催动堂口积攒的香火愿力。
令牌慢慢热起来,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出去。这股波动对普通人来说啥也不是,但对妖物来说就像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亮得扎眼。
胡来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又催了一波愿力,这次把令牌贴在自己额头上,把胡凤楼的气息放大了三倍。波动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推,推过松树林,推过山顶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一直推到山背面。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之前那种似哭似笑的声音,这次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像狗护食时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闷响,但比狗的声音沉得多,震得胡来胸口发闷。
柳长生的蛇身绷紧了,鳞片倒竖起来。
“来了。”黄小跑的声音发尖。
灌木丛哗地一下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黑影从密林里窜出来,速度快得胡来只来得及看见三道尾巴在眼前一闪。黑狐煞落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一块大石头上,三条尾巴在身后徐徐展开,像三面黑色的旗帜。
它比胡来在后山坟坑里看到的时候更大。
那晚它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毛都贴在身上,看着也就是普通狐狸的大小。但现在它的毛全炸开了,体型整整大了一圈,肩胛骨的位置鼓起来两块,浑身裹着的黑色煞气浓得像一层铠甲。血红的眼睛盯着胡来手里的令牌,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胡来跟它对视了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二大爷说的那个炼化窗口期已经过了。这畜牲把赵老倔三人的精气全炼化了,现在的煞气比刚出棺材的时候只强不弱。
没时间等了。
柳长生从胡来肩膀上弹射出去,在半空中化回本相——一条水桶粗的青蛇,张开嘴朝黑狐煞喷出一口白气。白气落地成霜,瞬间在石头周围结成一道圆形的镇煞气场,寒气凝成实质,像一层半透明的罩子朝黑狐煞罩过去。
黑狐煞没躲。
它站在石头上没动,三条尾巴同时竖起来,尾巴尖上炸开三团黑雾。黑雾撞上柳长生的寒气罩子,没有硬碰硬地对冲,而是顺着罩子的边缘往两边分,像水流绕过石头一样,从两侧绕过去,从柳长生煞气场的缝隙里渗透进来。
柳长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些渗透进来的黑色煞气像触须一样从地面钻出来,顺着他的蛇身往上爬。他身上的鳞片一碰到那些黑色触须就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热油锅里溅了水。柳长生闷哼一声,强行收回了镇煞气场,蛇身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把那些黑色触须甩掉,化回人形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几步。
“这东西的煞气——”柳长生捂着胸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它的煞气能顺着我的气场边缘渗透,不是硬破,是从缝隙里钻。我的镇煞气场对它的压制不到三成。”
胡来没犹豫,把令牌按在胸口,低喝一声:“请胡凤楼上身!”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令牌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胸口往四肢百骸扩散。胡凤楼的气息灌满了他全身,他的眼睛微微发亮,站在原地的气势整个变了,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尊立在那儿的镇物。
胡凤楼借胡来的身体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掐诀,右手往地上一拍,一道香火愿力凝成的气墙从地面升起来,横在黑狐煞和柳长生之间。她的力量跟柳长生不同,柳长生是寒气镇压,她是愿力压制,两种力量一个偏阴一个偏正,叠在一起刚好把黑狐煞那些渗透的触须挡了回去。
黑狐煞的竖瞳缩了一下。
它第一次露出了不是轻视的表情——但也不是害怕,是认真了。三条尾巴从竖立状态放低,贴着地面缓缓摆动,像三条黑色的蛇在地上游。它的身形开始移动,不是直线冲过来,而是绕着胡来和柳长生画弧,每一步都踩在山石的棱角上,落地没有一丝声响。
胡凤楼控制着胡来的身体跟着它转,始终正面朝向黑狐煞。柳长生缓过一口气,重新掐诀,从侧面补了一道寒气场,跟胡凤楼的愿力气墙形成一个夹角。
两人联手,一正一奇,把黑狐煞的活动范围压缩了不少。
但黑狐煞没有硬抗。
它在夹角中不断变位,每次胡凤楼的愿力压过来它就往柳长生的方向闪,柳长生的寒气逼过去它又滑到胡凤楼的侧面。它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胡来的肉眼根本跟不上,全靠胡凤楼的感应才能勉强锁定它的位置。
每次变位,黑狐煞落地的位置都比上一轮更靠近山顶。胡来注意到它在有意识地把战场往那个方向带。
一次抢位中,柳长生想从侧面封住黑狐煞的去路,往前多迈了一步,身形露在了自己的寒气气场外边。黑狐煞的三条尾巴同时弹起,其中一条的尾巴尖上甩出一道黑色煞气凝成的触须,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柳长生偏了一下身子,没完全躲开。
黑色触须擦着他的左肋过去,带走了衣服上一条布,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手指粗的黑色灼痕。灼痕的边缘发黑,中间渗着黄水,看着跟被烙铁烫过似的。柳长生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寒气气场瞬间溃散。
“柳长生!”胡来喊了一声,身体里的胡凤楼强行催动愿力往前推了一步,把想趁势追击的黑狐煞挡了回去。
黄小跑从侧翼窜出来,化成本相挡在柳长生前面,浑身毛炸成一个球,龇着牙朝黑狐煞发出嘶嘶的威胁声。但他没敢上,他清楚自己的本事,正面跟这东西打就是送菜。
白灵子从后头的树丛里跑出来,蹲在柳长生身边,掀开衣服看了一眼那道灼痕,脸色变了。她从药箱里掏出一把艾草灰按在伤口上,柳长生疼得额头上青筋直跳,但一声没吭。
黑狐煞停下来,站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低头看着他们。
它没有趁胜追击。
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胡来看不懂那是谨慎还是戏弄。它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山顶那片密林走去,三条尾巴在身后一摆一摆的,走出十几步以后身影融进了树影里,消失不见了。
山风灌过来,胡来打了个哆嗦。胡凤楼从他身上退下去了,他感觉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腿发软。
“它为什么收手了?”黄小跑的毛还没塌下去,声音发抖。
胡凤楼的声音从令牌里传出来,很沉:“不是打不过。它在试探我们的底细,摸清楚了我们出手的路数。而且它往山顶撤,是因为山顶那片林子底下有阴气节点,对它更有利。它要是在那个地方跟我们打,我们三个绑一起都不是对手。”
胡来蹲下来,看了看柳长生肋下那道灼痕。白灵子已经把艾草灰敷上了,又拿布条缠了两圈,但黑色的煞气还在从布条底下往外渗。
“先撤回山腰。”胡来站起来,把烟摸出来叼上,没点,“把柳长生送到苏晚宁那儿去,让她看看封印那边修得怎么样了。”
黄小跑化成人形,搀着柳长生往回走。柳长生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密林的方向,细长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它的煞气比百年前那些老掌堂遇到的更强。”柳长生的声音沙哑,“这畜牲被封了一百年,煞气不但没消磨掉,反而在棺材里压缩了又压缩,现在放出来——”
他没往下说。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了捏。
山腰那边,苏晚宁已经把三道旧符印上的青苔和泥土清干净了,正蹲在第一道符前面往上描朱砂。灰老三在旁边递刷子递碗,忽然抬起头朝山上看了一眼,耳朵动了动。
“打完了?”
“打完了。”胡来走过来,蹲在苏晚宁旁边,看着那三道符印,“封印能修好吗?”
苏晚宁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能修好。但需要时间。而且修好以后谁来激活?激活阵法需要同时往三道符里注入愿力,我一个人做不到。”
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说话。
远处山顶的密林里,隐隐约约又传来那个似哭似笑的声音,比之前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