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没搭理山顶传来的那个声音。
她蹲在山壁前头,左手端着调好的朱砂碗,右手捏着一支细毛笔,笔尖悬在第一道符印的上方,停了三秒钟没落下。灰老三蹲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在石壁上,把那道被岁月磨得快没了的符印照得清清楚楚。
“咋了?”胡来凑过来问。
“我在想,这符印原来的笔画顺序是什么。”苏晚宁的笔尖在符印上方虚画了几下,“南茅的符和北马的符走的路子不一样,南茅讲究一气呵成,北马讲究一笔三顿。这道符是老辈仙家刻的,用的应该是北马的路子,但我要是按南茅的手法去描,笔画对不上,愿力走不通。”
胡来不懂这些,蹲在边上没吭声。
苏晚宁把笔收回来,闭上眼睛想了想,再睁开的时候手腕一沉,笔尖落在了符印最上头那一横的起点上。她运笔很慢,每一笔都在石头上顿三次,朱砂顺着笔尖渗进石头的纹路里,把那些风化模糊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填满。
第一道符描完的时候,苏晚宁的额头上全是汗。她把笔搁下,往后坐了坐,打量了一下整体效果。石壁上的符印从模糊不清变得清晰了,朱砂的红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刚刻上去的一样。
但亮了一下就暗了。
符印的纹路还在,朱砂还在,但没有那种活过来的感觉。苏晚宁抿了抿嘴,没说话,端起朱砂碗挪到第二道符前面,继续描。灰老三举着灯跟着挪,胳膊酸得直抖,但一声没吭。
第二道符描完,跟第一道一样——亮了,又暗了。
苏晚宁的手开始抖了。不是怕的,是累的。她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没合过眼,先是被叫上山分析封印,又是画复原图,现在又蹲在山壁上描了两个多时辰的符。她的手指头僵得握不住笔了,得使劲攥着才能不让笔掉下来。
“歇歇。”胡来说。
“不能歇。”苏晚宁把笔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的手指头,“朱砂调好了就得一口气用完,放久了就废了。”
她挪到第三道符前面,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第三道符最小,位置也最偏,缩在山壁最里头的一个凹陷处,得侧着身子才能描到。苏晚宁几乎是趴在石头上,左手撑着身体,右手执笔,一笔一笔地把符印最后几画填完。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三道符印同时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亮一下就暗的亮,而是从石头内部往外透出来的那种光,朱砂的红变成了暖黄,像三盏灯被同时点着了。暖黄色的光沿着符印的纹路流淌,从第一道流到第二道,从第二道流到第三道,在三道符中间那个空白的三角形区域交汇,凝成一个拳头大的光团。
苏晚宁盯着那个光团,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光。
然后光团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像被人掐灭了一样,一瞬间就没了。三道符印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朱砂的暗红色,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石刻,啥动静都没有。
“不对。”苏晚宁的声音发紧,“应该激活了才对,笔画没错,顺序没错,朱砂也没问题——差在哪儿了?”
她翻开那张复原图,对着石壁上的三道符一条线一条线地比对,比对了两遍,没有一处画错。可封印就是激活不了,像一台机器所有零件都是好的,就是缺了最后一把劲把它推起来。
胡来蹲在边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二大爷那本旧笔记翻到黑狐那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
“余与胡凤楼合力镇压——合力。”胡来把笔记递给苏晚宁,“你一个人描的符,但当年那三位老掌堂是三个人同时出手。会不会不是符的问题,是激活的时候需要三个人的愿力同时灌进去?”
苏晚宁愣了一下,接过笔记看了那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是忙活了大半天全白忙了。我一个人上哪儿找三个——”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胡来回头,看见一个人从山坡下面走上来。一个老头儿,头发胡子全白了,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装着半篓草药,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扭扭的山藤拐杖。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石头稳当。
老头儿走到山壁前头,停下来,看了看苏晚宁描的那三道符,又看了看胡来,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是胡来?”老头儿问。
胡来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眼。这老头儿穿着灰布衣裳,袖口和膝盖上都打着补丁,竹篓里装着党参、黄芪和几把不认识的山草,看着就是个普通采药的。但这地方离村子七八里山路,一个普通老头儿不可能这个点儿出现在这儿。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李,在这山上采药采了三代人了。”老头儿把竹篓放下,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我爷爷那辈儿就开始在这山上转,这一片山每一块石头他都摸过。”
胡来蹲下来,跟老头儿平视:“李大爷,您知道这山壁上封的是啥?”
“知道。”老头儿吐了口烟,“黑狐嘛。我爷爷当年亲眼看着那三位老掌堂把它封进去的,回来以后跟我说了好些回,说到死都没忘。铁链有七环,每一环都是三位老掌堂用愿力封死的,符文在铁链上烧了一整夜,烧得铁链通红,愣是没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外头油乎乎的,看得出揣在身上揣了很多年。老头儿把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头两截黑乎乎的东西——是铁环,从中间断开的铁环,每截都有大拇指粗,环面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有些符文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这是我爷爷当年从封链上多出来的两截环,人家老掌堂说了,这铁环多了两环,不用往上链,但也不能扔,留在李家保管,哪天山上封印出事了就用得上。”老头儿把两截残环递给胡来,“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我等了六十多年,以为这辈子用不着了。”
胡来接过来,残环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他把残环凑近鼻子闻了闻,上头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很淡,但一直在。
他把残环递给苏晚宁。
苏晚宁接过残环,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当年封印时遗留下来的愿力载体!环上的符文跟石壁上的是同一套,残环里头封存着当年那三位老掌堂的愿力,一直没散!”
她拿起其中一截残环,走到第三道符印前头,把残环按进了符印正中心那个凹陷处。残环的大小跟凹陷严丝合缝,像本身就是从那里头拿出来的一样。
残环嵌进去的瞬间,第三道符印猛地亮了。
这一次不是暖黄色的光,而是金色的,金光从符印的纹路里涌出来,顺着石壁往两边蔓延,像水银泻地一样灌进第一道和第二道符印。三道符印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在山壁上交织、叠加、融合,最后在三道符中间那个三角形区域凝成了一个完整的封印法阵。
光芒持续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了符印里头。石壁上三道符印不再是暗红色的朱砂,而是变成了金色,纹路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威压。
苏晚宁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但嘴角弯了:“封上了。”
胡来把另一截残环递给灰老三:“你现在就去老坟那边,把棺材上断掉的那截链子换下来,把这截补上去。石壁封印激活了,棺材链也得连上,两头才能对上。”
灰老三接过残环,揣进怀里,撒腿就往山下跑,四条短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
就在这时,山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
那声音不是之前那种似哭似笑的压抑声响,而是实实在在的愤怒,尖得像刀子刮玻璃,刺得胡来耳膜生疼。声音从山顶一路往下压,速度快得惊人,伴随着浓烈的黑色煞气从密林里涌出来,像山洪暴发一样往山腰倾泻。
黑狐煞感应到封印激活的愿力波动了。
“它来了!”黄小跑的耳朵贴着头皮,浑身的毛炸成一个球。
胡来看向苏晚宁。苏晚宁脸上的笑容没了,嘴唇发白,但声音很稳:“封印已经激活了,但它是活的,不是画上去就完事的。得把黑狐煞引到棺材那边去,让封印阵法把它锁住。光有石壁上的符印没用,符印只是阵眼,棺材才是阵心。”
胡来站起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
“灰老三去换链子了,我们挡在这儿,等他把链子换好,就把这畜牲引过去。”
苏晚宁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张黄纸,咬破指尖在纸上画了一道血符,叠成三角塞进胡来手里:“这道符能让你在靠近黑狐的时候多撑一会儿,就一会儿,别逞能。”
胡来接过来揣进兜里,跟之前那两道符并排贴着。
山顶的黑色煞气越来越近,林子里的鸟全飞起来了,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山道上,灰老三已经跑得没影了,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