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狐煞冲下来的速度比胡来预想的快得多。
从山顶密林到山腰乱石堆,直线距离少说也有二里地,那畜牲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胡来刚把苏晚宁从山壁前头拽起来往后退,黑色的煞气就已经从松树林那边漫过来了,不是一缕一缕的,是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所过之处草丛直接枯黄,树叶打着旋往下掉,还没落地就卷了边。
“退!往老坟那边退!”胡来喊了一嗓子,拽着苏晚宁的胳膊往山下跑。
黄小跑在前头开路,柳长生捂着左肋跟在后面,白灵子背着药箱断后。几个人连滚带爬地从山腰往下撤,身后的煞气越追越近,空气里的腥臭味浓得呛嗓子。
老坟地在后山半山腰那处背阴的洼地里,从乱石堆下去还得走一刻钟。灰老三先一步到的,已经把棺材上那截断掉的铁链卸了,正蹲在棺材边上往链环上抹朱砂。他手快,胡来他们赶到的时候,新链子已经换上去了,七道铁链从棺材头绕到尾,每一环都抹了朱砂,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石壁那边的封印激活了,棺材这边的链子也换了,现在就差把东西赶进去。”灰老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剩下的朱砂碗往地上一搁。
胡来把苏晚宁安顿在棺材后头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站到了棺材前面。他把兜里那三道符摸了摸位置,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看着山上下来的方向。
黑狐煞到了。
它从山坡上跃下来的时候,三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条尾巴尖上都凝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它落在老坟地边缘的一棵老柏树上,树枝连弯都没弯一下,轻得像一片纸。血红着眼睛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最后定在了胡来身上。
不,是定在了胡来身后那口棺材上。
黑狐煞的瞳孔猛地缩成一条针尖大的竖线。
它闻到了那口棺材的味道。一百年,它在里头待了一百年,铁锈的味道、腐烂的木头的味道、封印符文灼烧皮毛的味道,这些东西刻在它脑子里比刻在铁链上的符文还深。封印重新被激活的那一刻,它就知道——那些老东西又来了。
一声低吼从黑狐煞的喉咙里挤出来,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呜咽,而是实实在在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它浑身的煞气像被点燃了一样往外爆,黑色的气浪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把老柏树的树枝全部压弯,地上的碎石被气浪推着满地滚。
柳长生挡在棺材前头,镇煞气场全开。他的伤势经过白灵子处理以后稳住了,但左肋那道黑色灼痕还在往外渗东西,每催动一次气场,灼痕就裂开一点,黄水混着血丝往下淌。他没管,双手掐诀,寒气凝成的气场罩子从地面升起来,像一口倒扣的锅盖在棺材上头。
胡凤楼从令牌里出来了。
她没有上胡来的身,而是以半虚半实的形态站在棺材右侧。灰白色的头发在煞气风暴里被吹得往后飘,双手各掐一道诀,两道狐火从掌心窜出来,青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半片坟地。
黑狐煞从柏树上扑下来了。
它的速度快得胡来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看见一道黑影从高处砸下来,三条尾巴同时朝柳长生抽过去。柳长生的镇煞气场在尾巴抽中的瞬间剧烈震荡了一下,罩子上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
柳长生咬牙,把气场又催强了一分,裂纹合上了。
胡凤楼的狐火从侧翼烧过去,青蓝色的火焰擦着黑狐煞的侧腹掠过,在黑煞气上烧出了一道缺口。黑狐煞的注意力被迫分了一半到胡凤楼那边,三条尾巴分出两条去挡狐火,只剩一条继续抽打柳长生的气场。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正面硬扛,一个侧翼骚扰,配合了十几个回合,竟然把黑狐煞逼退了半步。
也就半步。
黑狐煞血红的眼睛转了转,忽然收住了攻势,三条尾巴并拢在一起,尾巴尖上的三团黑雾融合成了一团。那团黑雾有脸盆那么大,浓得像墨汁,在黑雾的中心位置,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柳长生的脸色变了。
那团融合后的黑雾朝柳长生气场罩子上那道刚修复的裂纹位置撞过来。不是抽打,是直接撞,像炮弹一样砸在气场罩子上。裂纹瞬间炸开,从头发丝细变成手指粗,黑色的煞气顺着裂纹往里灌。
柳长生闷哼一声,左肋那道灼痕直接崩开了,黑色的血从布条底下涌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他的气场罩子开始大面积龟裂,像冬天的冰面上站了人,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撑不住了——”柳长生咬着牙挤出这四个字。
胡来站在棺材后头,把手里那根烟往地上一扔,伸手摸进兜里,摸到了堂口的令牌。令牌冰凉,但里头存着的香火愿力还有,不多,够用一次。
他没有犹豫,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把身上所有的香火愿力一次性往柳长生身上灌。
愿力从胡来的手心涌出来,顺着地面往柳长生的方向延伸,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这股力量跟柳长生自身的寒气不同,它是温热的,带着供桌上香火的气息,带着堂口里每一个仙家积攒的功德,带着胡来从卷1走到现在攒下的所有家底。
愿力灌进柳长生身体的瞬间,他的镇煞气场变了。
寒气罩子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淡金色,龟裂的裂纹一条一条地愈合,愈合的速度比裂开的速度快得多。不只愈合,气场的厚度也在增加,从一指厚变成了两指厚,从两指厚变成了三指厚,层层叠叠地堆在棺材前头,像一堵金色的城墙。
柳长生的眼睛亮了。他感觉到了那股加持在自己身上的力量,不是他自己的,但跟他自己的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像给一把钝刀开了刃,像给一匹老马换了新蹄铁。
他往前迈了一步。
镇煞气场跟着他往前推,硬生生把黑狐煞撞退了三步。柳长生趁黑狐煞身形不稳的那一瞬间,把气场收束成一条线,从正面直接轰在了黑狐煞的身上。
这一下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压缩到极致的镇煞之力。金色的寒气撞上黑狐煞身上那层黑色煞气壳,像烧红的铁棍捅进了雪堆里,嗤啦一声,煞气壳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黑狐的皮毛。
黑狐煞发出一声惨叫,三条尾巴疯狂地摆动,身上的煞气像决堤一样往外泄。
“苏晚宁!现在!”胡来喊完这一嗓子,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苏晚宁从石头后头站了起来。她手里攥着那张画了三道符复原图的黄纸,黄纸上头被她用朱砂重新描了一遍,每一笔都蘸了她自己的指尖血。她把黄纸往空中一抛,双手掐诀,嘴里念出一串急促的咒文。
石壁那边,三道金色的符印同时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像三盏探照灯同时打开了一样,金光从山腰的方向射过来,穿过树林,穿过乱石堆,准确地照在了黑狐煞身上。金光凝成了三道实质性的锁链,一道锁住黑狐煞的脖子,一道锁住它的腰,一道锁住它的三条尾巴。
这是当年那三位老掌堂设计的封印最后一式——胡家的狐火威压做锁,柳家的镇煞寒气做链,鬼家的阴司法度做扣,三力合一,锁魂拿魄。
黑狐煞剧烈地挣扎,三条尾巴疯狂甩动,爪子在泥地上刨出深深的三道沟。但三道锁链越收越紧,金光越来越亮,它的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着,一寸一寸地往棺材的方向挪。
它朝胡来看了一眼。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愤怒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胡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怨毒。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怨毒,像一根针一样扎进胡来的眼睛里。
然后它的身体被锁链拽进了棺材。
灰老三从棺材侧面扑上来,双手按住棺材盖往前推。柳长生顾不上左肋的伤,扑过来用肩膀顶住棺材盖的另一头,两人合力,把沉重的棺材盖推回了原位。
铁链自动扣紧了。
七道铁链,七道禁制,一道接一道地锁死,每一环扣紧的时候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第七道锁死的瞬间,棺材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压了下去,然后是一切归于沉寂。
弥漫在山林间的黑色煞气开始消退。不是慢慢散的那种消退,是像潮水退潮一样,从四周往棺材的方向收,最后全部收进了棺材缝里,一丝不剩。
胡来跪在地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烟掉在泥地里,湿了,点不着了。
苏晚宁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走到棺材边上,伸手摸了摸铁链上的符文。符文的纹路清晰完整,朱砂的颜色鲜亮,跟刚刻上去的一样。
“封住了?”
“封住了。”
苏晚宁的手从棺材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朱砂的红。她把那点朱砂在拇指上碾了碾,看着粉末从指缝间掉下去,落在棺材盖的木头纹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