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狐煞被封回去的第三天,堂口慢慢恢复了正常。
赵老倔一家已经能下炕走路了,赵铁柱昨天还扛着锄头下了一趟地,被他娘追回来骂了一顿。白灵子说还得再养五天,不然骨头里的残煞容易反复,赵铁柱不听,非要出门,被苏晚宁一嗓子吼回去了。
胡来蹲在院子里洗脸,凉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嘶了一声。他这两天睡得踏实,愿力恢复了大半,身上那股虚劲儿也过去了。苏晚宁从灶房端了碗粥出来,放在院墙上,他端起来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有客人来了。”黄小跑蹲在院墙上,耳朵转了转,朝村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胡来放下碗,抬头看过去。村口的土路上走过来一个人,深色的衣服,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跟拿尺子量过似的。近了才看清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国字脸,眉毛浓黑,嘴角微微往上弯着,看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那人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往里进,站在门槛外面朝里头拱了拱手,腰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够客气,但够不着恭敬。
“请问,这里可是胡来胡掌堂的堂口?”
声音不高不低,说话带点文绉绉的味儿,像以前私塾里头的先生。胡来把粥碗搁下,站起来擦了擦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身上没有出马仙的气息,没有道门的味道,看着就是个普通人,但他站的那个位置很讲究——刚好在堂口香火愿力覆盖范围的边界上,再往前迈半步就进到堂口的地界了。
“我是胡来。您找谁?”
“找的就是你。”那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在下姓魏,单名一个明字。今日冒昧登门,不是来看事的,是专程来拜访胡掌堂的。”
胡来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上啥头衔都没印,就一个名字和一排电话号码。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啥也没有。
“魏先生,您有什么事?”
姓魏的——魏明,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在供桌上那六块牌位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能否借一步说话?站着聊不是待客之道。”
胡来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了院子。
魏明进了堂屋,没急着坐,先对着供桌上的牌位微微鞠了一躬,姿势很自然,像是经常做这种事。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随身带的一个深色礼盒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灰老三从桌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晚宁端了杯茶过来,放在魏明手边。魏明道了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胡来,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直没变过。
“胡掌堂,我就不绕弯子了。”魏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叫魏明,在天道盟里跑腿的。今天来,是代表天道盟,跟您谈谈。”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黄小跑本来蹲在门槛上晒太阳,听见“天道盟”三个字,耳朵刷地贴到了头皮上。灰老三从桌底下钻出来半个身子,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供桌上的香火都晃了一下,像是在起风了。
胡来靠在供桌边上,把烟摸出来叼上了,没点,看了魏明一眼。
“天道盟的人,敢这么大大方方地上我的门?”
“为什么不敢?”魏明笑了笑,笑得很坦然,“我又不是来打架的。我奉盟中之命,来拜访东北出马行当最年轻的掌堂教主,聊聊天,喝杯茶,不过分吧?”
胡来没接话。
魏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胡掌堂从出马到现在,每一步我都知道。被黄皮子讨封那一夜,在河边给人捞尸骨那一回,替别人赌命进的那趟地府,还有前阵子跟柳如烟那一仗,包括前两天山上那只黑狐——”他伸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我都知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每一个事件都说得很准,连时间顺序都没乱。
“天道盟对你很看重。”魏明把脚边的礼盒提起来,放在桌上,手按在盒盖上没打开,“像你这样的人才,放在靠山屯这个小堂口,太可惜了。你这一年干的事,够别人干一辈子的。出马行当里多少掌堂教主当了二三十年,都没你这一年的动静大。”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你们天道盟到底想干什么?”
“想邀请你加入。”魏明说得很直接,“天道盟的大门对有能力的人永远敞开。你进来,以你的本事,不用从底层做起,直接就是执事级别。堂口的资源翻三倍,你身后那些仙家能得到的东西,比窝在这小山村里多得多。”
胡来把烟叼回嘴里,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我见过你们天道盟干的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柳如烟用邪仙吸人精气,你们在后面供着。赵半仙被你们当傀儡使,用完就扔。苏家被你们渗透得千疮百孔,好好一个出马世家差点让你们拆散了架。这种人命当供奉的组织,我胡来不沾。”
魏明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样子。
“柳如烟那件事,是她个人的行为,跟天道盟的理念无关。”他说得很慢,像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赵半仙的事我不了解内情,不评论。苏家的事,只能说商场如战场,各自的手段不同。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得到什么。”
“我不稀罕。”
“你会改变主意的。”
魏明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下摆,把那个礼盒留在了桌上,没有带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了胡来一眼。
“礼盒里是一些小东西,不成敬意。胡掌堂有空看看,不想看扔了也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天道盟的大门永远开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说完他迈过门槛,沿着来时的土路走了。步子还是那样,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走出十几步以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村口的枣树后面。
胡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把门关上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灰老三从桌底下完全钻出来,跳上桌子,蹲在那个礼盒旁边,鼻尖凑上去嗅了嗅,又用爪子轻轻拨了一下盒盖。盒盖没锁,一碰就开了。
“我先看看。”灰老三把礼盒打开,里头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他用爪子一样一样地拨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凑上去闻了闻,最后抬头看了胡来一眼,“没有危险品,没有符咒,没有毒,就是普通的物件。”
胡来走过去,把礼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
第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写字,翻开里面是一份名录。胡来看了三行,手就不动了。
名录上写的是他堂口六位仙家的完整信息——胡凤楼的来历、道行、擅长什么、弱项是什么;柳长生的出身年份、修行的短板、上一次换皮是什么时候;白灵子的药方配方习惯、黄小跑的听觉范围有多大、灰老三的寻踪能力上限是多少,甚至连清风子的香火愿力来源都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信息都精确到了具体的年份和数字,有些东西连胡来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样是一张地图。靠山屯及周边的地形图,标注了堂口香火愿力覆盖的范围、愿力的强弱分布、外围香火节点的位置。图上用了三种颜色的标注——红色是香火愿力最强的地方,黄色是次强的,绿色是最弱的。堂口外围那些胡来以为藏得很好的香火接引点,在地图上全被标出来了,一个没漏。
第三样是一张纸条。胡来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
纸条上写着二大爷的旧伤来历——不是二大爷自己说的那次,而是更早的一次,比二大爷告诉胡来的时间早了三年。纸条上写着那次受伤的时间、地点、伤了哪条腿、伤到什么程度、用了什么药、谁给的药、药方是什么。每一项都写得比二大爷的笔记还详细。
胡来把纸条放下,看着桌上这三样东西,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不是威胁信。
威胁信会写“我们知道你住在哪”,会写“你家里有几口人”,会写“你小心点”。这三样东西里没有一句威胁的话,一个吓唬的字都没有。
但它比威胁信可怕得多。
它只是在告诉胡来一件事——你的底细,我们全知道。你的堂口,我们全看得见。你身边每一个仙家的长短处,我们都摸得一清二楚。你以为藏在手心里的东西,在我们眼里跟摆在桌面上没有区别。
胡来把纸条放回礼盒里,手指头碰到纸条边缘的时候,纸角卷起来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