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走了以后,胡来在堂屋里坐了大半个晚上没动地方。礼盒里的三样东西摆在供桌上,供桌两边的蜡烛烧得噼啪响,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滴在那本名录的封皮上,凝成一坨白色的硬块。
灰老三蹲在桌上,两只小眼睛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半天,最后伸出爪子把名录翻了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这东西不全。”灰老三说,“它只写了每个仙家的基本信息和短板,但没写咱们最近新练的手段。比如柳长生上次在黑狐煞身上试的那招寒气束,名录上就没有。说明天道盟的情报截止时间大概是三个月前。”
胡来靠在椅背上,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烛光里散开,灰蒙蒙的一片。
“三个月前的情报都能把堂口摸到这个程度,他们要是想动手,三个月前就能动手。”
“所以才没动手。”胡凤楼的声音从前边供桌后面的阴影里传出来,她今天没有以虚影形态出现,但声音就在那个方向,沉沉的,“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这个人。杀了你对他们没好处,拉拢你才有。”
胡来把烟灰弹在地上,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清风子从堂口后院的厢房里出来了。他平时不太露面,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的牌位里养香火,偶尔出来也是在院子里走走,不怎么跟人说话。但今天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脸色不太好看。
“我昨晚回了一趟阴司。”清风子把账册放在供桌上,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写得很工整但挤在一起,看着费眼睛,“用我的编制权限调了天道盟在阴司的备档。阴司那边对每一个在阳间活动的组织都有备案,只要这个组织跟阴司打过交道、走过阴兵、借用过阴司的路子,就会留下一笔。”
胡来凑过去看那些字,看了两行眼睛就花了,全是官面上的套话,什么“查得某年月日有某某人等”之类的。
“能直接说重点吗?”胡来把账册推回去。
清风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他是个鬼仙,身形半虚半实,站在供桌旁边看着像一个人形的影子。以前在阴司当差的时候养成的习惯,说话之前先捋胡子,捋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没有胡子。
“天道盟在阴司的档案,被人动过手脚了。”清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调出来的卷宗缺了至少三分之一的页数,缺的地方切口很整齐,不是虫蛀的,不是水泡的,是有人故意撕掉的。而且撕掉以后重新装订过,装订的线比原来的粗了一号,用的还是阴司地府三十年前才换的那种麻线。”
灰老三的耳朵竖起来了:“三十年前换的线?意思是三十年内有人动过这份档案?”
“不止动过,是系统性地清理过。”清风子翻到账册中间某一页,指着一处空白,“你看这里,前后两页的内容接不上,前一页讲到天道盟在北方设立分坛,后一页突然跳到南方某件事,中间至少缺了五页。而且缺的不是随机的内容,是专门去掉了一个人的信息。”
“谁的信息?”
“不知道。”清风子把账册合上,“被去掉的部分正好是天道盟核心层级的记载。现存的档案只能查到‘四象使’这个级别,再往上就全是缺口。”
胡来把账册拿过来,翻到清风子标注的那几页,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四象使——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个人分掌四方分坛,北方的叫黑水使者,管着东北这一片。柳如烟的堂口在黑水使者管辖范围内,这次来的那个姓魏的,档案里提到他是黑水使者的下属联络人。四象使之上还有总坛,但档案里关于总坛的所有记载全部被清理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还有一条。”清风子从账册最后一页的夹缝里抽出一张发黄的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随手记的,“这条是夹在装订线里的,不是正式档案,应该是哪个阴司官吏私下记的备注。”
胡来接过来看。纸条上写的是:“天道盟,百年前已有载,与东北老辈出马仙同期。”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着清风子。
“百年前?跟封黑狐煞的那些老掌堂同一个时代?”
“档案里是这么备注的,但标注了‘待核实’。”清风子说,“如果这条备注是真的,那天道盟就不是近几十年才冒出来的新组织。它是一个跨越了百年的老东西,只不过中间很长一段时间不活跃,最近几十年在重新冒头。”
灰老三从桌上跳下来,在地上转了两圈,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算啥。转完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蹦上桌,把算盘从钉子上取下来,噼里啪啦拨了一阵。
“百年老组织,中间沉寂了几十年,最近几十年重新活跃——这中间的时间线跟一件事对得上。”灰老三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着光,“二大爷笔记里写过,东北出马行当在六七十年前有过一次大洗牌,很多老堂口在那段时间散了,香火断了,传承没留下来。那段时间出马行当整体衰落了差不多两代人。”
胡来听明白了。
出马行当衰落的那两代人,正是天道盟重新活跃的窗口期。一个隐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组织,趁着你最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在你眼皮子底下织了一张网。等你的行当缓过劲来了,网已经织好了,谁在网里谁在网外都分不清了。
“四象使的黑水使者,管着北方。”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屁股在嘴唇上粘着,说话含混不清,“柳如烟是他手下,姓魏的也是他手下。那这位黑水使者本人,是不是也在东北?”
“档案里没写。”清风子说,“黑水使者的身份在阴司档案里是加密的,我的编制权限不够,调不出来。但我看到一条记录——黑水使者最后一次在阴司有活动记录,是十二年前,在关外某个地方办过一次阴兵借道的手续。具体地点被涂黑了,只留下一个代称,叫‘老营’。”
胡来把这几天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道盟的组织架构浮出水面了一部分——四象使分管四方,黑水使者管北方,手下有一批像柳如烟这样的邪堂口和像魏明这样的联络人。黑水使者之上还有总坛,总坛的信息全是空白。
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灰老三打了个喷嚏。
“他们在东北的底子比我想的深。”胡来说,“百年前就存在,跟老辈出马仙同时代,说明他们对这个行当的了解不比任何一个掌堂教主少。他们知道出马仙的底牌在哪里,也知道出马仙的软肋在哪里。”
苏晚宁从灶房端了一壶茶过来,给胡来倒了一杯,又给清风子倒了一杯。清风子看着那杯茶,伸手端起来——他的手穿过杯子的边沿,茶水一滴没动。他愣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我忘了。”清风子干咳了一声。
胡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灰老三把算盘上的数字清空,从桌底下翻出之前画的那张天道盟情报图,铺在供桌上。图上原本只有柳如烟、魏明和几条模糊的连接线,现在清风子调来的档桉信息加上去以后,图上多了四象使的层级、北方分坛的范围、百年的时间线,还有一些用虚线标注的未知区域。
灰老三用毛笔在图上一笔一笔地添,添完以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上去改了两笔。改完以后整张图密密麻麻的,看着像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是一大片空白,空白处他用红笔画了一个问号。
“这就是天道盟现在的样子。”灰老三把毛笔搁下,“我们能看到的只有外围这一圈,核心那一块完全看不清。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的黑水使者就在东北,在一个叫‘老营’的地方。”
胡来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天道盟这次派人来拉拢他,不是心血来潮。他们看中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力——一个通灵中境的掌堂教主,在天道盟这种体量的组织面前,单打独斗不算什么。他们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拉拢我,不是怕我一个堂口。”胡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灰老三,“是他们看出来我想干什么了。”
灰老三抬起头,小眼睛眨了眨。
“我在东北这一年,从被讨封到掌堂教主,一路走过来,靠的不光是自己。”胡来说得很慢,“每一次出事,都有别的人、别的堂口来帮忙。二大爷留下的老关系、苏家、清风子的阴司路子、甚至还有我不认识的人。这说明东北出马行当虽然散了,但人心没散,只是缺一个能把大家凑到一块儿的人。”
灰老三的算盘珠子啪地响了一声。
“天道盟怕的就是这个。”胡来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看着那六块牌位,“他们不怕我一个人跟他们打,他们怕我把东北散了的那些堂口重新拧成一股绳。一个胡来不算什么,一百个胡来他们就睡不着觉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化成人形,搓了搓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憋出一句:“那咱们就拧呗。”
灰老三把那张天道盟情报图卷起来,用一根红绳扎好,塞进供桌底下的暗格里。然后他转过身,把算盘上的珠子一粒一粒地拨回原位,拨到最后一粒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又拨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