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把最后一粒算盘珠拨回去的时候,胡来把那根抽了半截的烟掐灭在窗台上了。
“黄小跑,你跑一趟。”胡来转过身,从供桌抽屉里翻出一张名单,上头记着上次盟友聚会时来过的那些堂口名字和地址,“通知他们,三天后再来靠山屯一趟。就说有新情况,比上次急。”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化成本相抖了抖毛,叼着名单就窜出去了。他跑得快,从村西头到村东头用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出了村上了山道,四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
三天后,靠山屯堂口来了四拨人。
比上次多。上次来的散堂代表拢共不到二十家,这次院子里站了三十多人,有些面孔胡来没见过,灰老三在旁边小声给他报名字——东边李家沟的刘掌堂,北边碾子山的赵老太太,西南方向三道河子的孙家兄弟,还有几个是从更远的县份赶过来的,路上走了两天。
黑狐煞的事传出去了。
出马行当就这么大,谁家封了个百年邪物,用不了几天整个东北都知道了。胡来没主动往外说,但赵老倔一家醒过来以后,村里人你传我我传你,传到别的堂口耳朵里就变了样——有的说胡来一个人把黑狐煞打回了棺材,有的说胡来带了六个仙家跟黑狐煞打了三天三夜,有的说那黑狐煞有九条尾巴。
胡来听灰老三转述这些版本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三条变九条,这传的也太离谱了。
但不管怎么传,结果是一样的——靠山屯堂口能封住百年黑狐煞,这事儿在散堂里头炸开了锅。以前还有些人觉得胡来年轻、资历浅、靠二大爷的余荫撑场面,现在没人说这话了。百年黑狐煞,东北出马行当里最近几十年都没人见过这种东西,更别说封了。
人都到齐了以后,胡来没废话,直接把东西摆桌上了。
天道盟那个礼盒里的香火分布图、清风子从阴司调来的档案摘要、灰老三画的那张天道盟组织推测图,三样东西摊在供桌上,供桌不够大,又拼了两张八仙桌才摆开。
院子里安静了。
来的都是掌堂教主,就算不是掌堂也是堂口的主事人,没一个外行。他们看见那张香火分布图的时候,脸色就已经不太好看了。图上标注的靠山屯堂口外围香火节点,有些连胡来自己都不知道在哪,但图上标得清清楚楚,连坐标方位角都写了。
等他们看见那张天道盟组织推测图的时候,没人说话了。
灰老三站在供桌旁边,清了清嗓子,把这几天整理出来的情报用最简短的话说了一遍——天道盟百年前就存在,跟封黑狐煞的老辈出马仙同一个时代;组织架构分四象使和总坛,管北方这片儿的叫黑水使者;柳如烟的邪堂口、上门的魏明,都是黑水使者手下的人。
他说完以后,院子里安静了足有五六个呼吸的时间。
碾子山的赵老太太先开的口。她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小胡掌堂,你说的这些,有几成把握?”
“阴司档案里调出来的,档案被人清理过,但剩下的部分可信。”胡来靠在供桌边上,烟叼在嘴里没点,“天道盟对我们的了解,比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多得多。他们知道我堂口每个仙家的底细,知道二大爷的旧伤是怎么来的,知道我外围香火节点分布在哪。我那张图你们看了,换作是你们的堂口,他们一样能把图画出来。”
赵老太太的手指头在拐杖上敲了两下,没再问了。
三道河子的孙老大站起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胳膊比胡来大腿还粗,嗓门也大:“我有个事儿想不明白。天道盟这么大的组织,要想捏死咱们这些小堂口,不跟捏蚂蚁似的?他们为啥不动手,反而派人来拉拢你?”
“因为他怕的不是我一个。”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他怕的是我把东北散堂串起来。一个堂口在他们眼里不算什么,四十一个堂口联起手来,他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上次盟友聚会的时候,灰老三在账本上记了名字的散堂有十九家,这次来了三十多人,多出来的那些虽然还没正式加入,但人来了,坐在院子里听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我找你们来,不是说让你们给我卖命。”胡来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是把话说明白——天道盟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他们冲的是整个东北出马行当。柳如烟的堂口是怎么倒的你们都知道,被天道盟当枪使,用完就扔。赵半仙是怎么没的,你们有些人比我还清楚。苏家被渗透成筛子,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把烟叼回嘴里,点上,吸了一口。
“下一个轮到谁?你们谁觉得自己堂口比柳如烟的邪堂口还硬?谁觉得自己比赵半仙还精?谁觉得自己家底比苏家还厚?”
没人接话。
赵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小胡掌堂,你就说你想怎么干吧。”
胡来从供桌上拿起灰老三画的那张天道盟组织推测图,抖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我想建一个联防机制。”他说,“以前咱们是情报共享,哪个堂口发现了天道盟的动静,互相通个气。现在光通气不够了。我的想法是——每个堂口负责自己周边区域的外围警戒,发现天道盟的人靠近、发现有人在查你们的底、发现哪家有邪堂口在活动,马上通报。灰老三负责统一收情报,每半个月汇总一次,通报给所有联防成员。”
灰老三从桌底下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本新账本,封面上写着“联防章程”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个儿写的。他把账本翻开,里头用毛笔抄了好几条,字小得跟蚂蚁似的,但条理清楚。
“第一条,联防成员之间互相通报天道盟相关情报,不得隐瞒。第二条,任何一家遭天道盟针对,其他成员有义务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支援。第三条,联防内部事务由各成员共同商议决定,不设上下级,不干涉各家堂口内部事务。”灰老三念完三条,把账本合上,小眼睛扫了一圈院子,“就三条,多了没有。”
孙老大第一个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拇指蘸了朱砂在账本上按了个红印。他按完退后一步,嗓门还是那么大:“我孙家堂口不算大,但周边五十里地,有个风吹草动我第一个知道。天道盟要敢来三道河子,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老太太第二个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桌前,手指头蘸了朱砂,在账本上按了个印。她按得很慢,印子很清晰,按完以后看着胡来说了一句:“我这一把老骨头了,本不想折腾了。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我师父那辈人。那辈人要是知道天道盟这种东西在东北扎了根,棺材板都压不住。”
一家接一家,三十多个人,按了三十多个红手印。
有些手印按得重,朱砂洇开一大片;有些按得轻,只留了个淡淡的指印。但每一个都按在了那本账本上,没有一个退后的。
人散了以后,院子里空了下来。供桌上的香火还在烧,青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被晚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灰老三抱着那本按满红手印的账本,蹲在供桌底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从兜里摸出一支秃头毛笔,蘸了点朱砂残渣,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胡来走过去看,灰老三写的是:“自卷5初建盟友网络以来,正式联防成员增至四十一家,北马散堂情报网初具规模。辛卯年秋,靠山屯。”
灰老三十年前跟着二大爷的时候就开始记账,二大爷走了以后账本断了几年,胡来接手以后又接上了。他的字还是那么难看,跟狗爬似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笔痕。
胡来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板上那副歪了的门神画扶了扶。画像右上角的钉子松了,画往下坠了一截,他把钉子往里按了按,又把画重新挂正,退后两步看了看,还是歪的,懒得再调了。
灰老三从桌底下钻出来,把账本塞进供桌的暗格里,跟那张天道盟组织推测图并排放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胡来。
“四十一家了。”
“嗯。”
“天道盟想把咱们孤立,那咱们就把东北出马行当串起来。”胡来把门关上,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供桌上的蜡烛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