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第二次来靠山屯,是在联防机制建立后的第五天。
这次的天气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大晴天,太阳明晃晃的,魏明穿一身深色衣服,从村口走进来的时候影子拉得老长。这次是阴天,云压得很低,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干冷的味儿,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魏明还是那个走路的架势,步子稳,每一步距离都差不多。但胡来看出来不一样了——上次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看着像在笑。这次他的嘴角是平的,不笑也不往下撇,就是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走到院门口,跟上次一样没往里进,站在门槛外面。
“胡掌堂。”他点了下头,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些。
胡来正蹲在院子里修水瓢。水瓢把儿裂了一道缝,他用铁丝缠了两圈,缠到最后一下的时候铁丝头戳进指甲缝里了,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水瓢放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铁锈末子,看了魏明一眼。
“魏先生,又来了。”
“又来叨扰了。”
胡来侧身让他进了院子。这次没让苏晚宁倒茶,就让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连杯白水都没倒。魏明也没在意,坐下来以后没像上次那样先对牌位鞠躬,而是直接看着胡来,目光比以前沉。
“胡掌堂,我这人不爱绕弯子,上次就跟你说了。”魏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微微发白,“这次来,跟上回不同。上回是来谈的,这回是来传话的。”
胡来靠在供桌边上,把烟摸出来叼上了。他没点,就是在嘴里叼着,烟屁股被他咬得扁了。
“传谁的话?”
“天道盟。”
魏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堂屋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不是错觉,供桌上的香火确实晃了一下,像有风从什么地方灌进来了。
“天道盟高层注意到你了。”魏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整合东北散堂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快。从上次盟友聚会到这次联防机制建立,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四十一家散堂,四十一个红手印,这个数字在整个东北出马行当里已经不能忽略了。”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你们天道盟的消息倒是灵通。”
“我们有自己的渠道。”魏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我这次来,是替黑水使者传一句话——天道盟不希望看到东北出马行当出现一个统一的掌堂势力。”
魏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毛笔小楷,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胡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就三条。
第一条,胡来停止整合东北散堂,维持现有规模不再扩大。第二条,天道盟保留靠山屯堂口独立地位,双方互不干涉。第三条,如同意上述条件,天道盟可以提供资源支持,包括香火愿力、阴司渠道、情报网络。
三条下面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就是几行字写在纸上。
“这是最后条件。”魏明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你同意,大家相安无事。你不同意——”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胡来把纸上那三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魏明。
“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们天道盟口口声声说不想看到东北出马行当出现统一的掌堂势力,那你们自己呢?你们在东北布了这么多年的局,柳如烟那样的邪堂口养了一堆,苏家那样的世家渗透了一个又一个,你们干的这些事,跟你们嘴里说的‘统一的掌堂势力’有什么区别?”
魏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种似笑非笑,是真的笑了一下,但笑容很短,转瞬即逝。
“区别在于,天道盟存在了百年,而东北出马行当的散堂联盟昨天才刚起步。百年的根基和昨天刚搭起来的草台班子,不是一回事。”
“百年根基就是靠吸人精气、拿人命当供奉垒起来的?”胡来把烟叼回嘴里,没点,声音从烟嘴旁边挤出来,含混但很硬,“你们那一套,在我这儿行不通。”
魏明看着胡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供桌上的香火烧得差不多了,灰老三从桌底下探出头来,想看看情况,被黄小跑一爪子按回去了。
“胡掌堂,我最后劝你一次。”魏明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折了两折塞回怀里,“天道盟不是柳如烟那个级别的对手。柳如烟不过是个棋子,你赢了一个棋子不代表你能赢整盘棋。你整合的那些散堂,一家两家三家四十一家的力量加在一起,在天道盟面前也就是个大一点的堂口。”
胡来也站起来了,跟魏明面对面站着。他比魏明矮小半个头,但站得很直,背没弯。
“东北出马行当从来就不是谁一家说了算的。”胡来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劲,“我整合散堂,不是为了跟谁争地盘、抢香火。是为了守住这片地方的百姓。黑狐煞那种东西来了,散堂各家各户各自为战,谁也扛不住。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把那些脏东西挡在村子外头。”
他看着魏明的眼睛,魏明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堂屋中间撞上了。
“你回去告诉你们家高层,东北出马行当不归天道盟管。”胡来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能听清,“以前不归,现在不归,以后也不归。你们要是想好好说话,我坐在这儿等你们。你们要是想动手,那就来。一个堂口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四十一个,四十一个不够,东北还有更多。”
魏明盯着胡来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变了。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看胡来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有意思的后生,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这次,那种审视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胡来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
“年轻人。”魏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很多,“天道盟的门,你以为关了就关了。但你不知道的是,有些门你关上以后,墙会塌。”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告辞。”
他迈过门槛,沿着来时的土路走了。这一次,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稳,每一步距离都差不多,但胡来看出来他的后背绷得很紧,不像上次那样放松。
魏明走了以后,胡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枣树后面。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枣树叶子被吹落了几片,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堂屋里,六仙全到齐了。
胡凤楼的虚影浮在供桌前头,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但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胡来。柳长生坐在椅子上,左肋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坐得很直,细长的眼睛眯着。白灵子从药房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捣碎的草药。黄小跑蹲在门槛上,耳朵竖着,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清风子站在堂屋的阴影里,整个人半虚半实,手里攥着那本阴司档案的抄本。
灰老三从桌底下钻出来,爬到供桌上,把账本翻开,翻到联防章程那一页。四十一个红手印在上面排着,有些已经干得发黑了。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蘸了墨,在账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线画得很直,从账本的左边一直拉到右边,把页面分成了上下两半。
上半页写的是联防章程和四十一个红手印。
下半页空着。
灰老三把毛笔搁下,看着那条线,小眼睛眨了几下。
“从柳如烟到魏使者,再到那个藏在暗处的黑水使者。”灰老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劲儿,“天道盟下一拨来的,不会是柳如烟那个级别的了。”
胡来把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弹得很轻,灰落下去的时候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