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走了以后,胡来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烟抽完了又点一根。苏晚宁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晾在绳子上的毛巾收下来叠好,搁在窗台上。
接下来的几天,堂口没啥大事。灰老三每两天出一次门,去周边的联防堂口收情报,回来以后在账本上记,记完了把账本塞回供桌暗格里。黄小跑闲不住,天天在村口转悠,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逮着个风吹草动就跑回来报告,报告了一堆没用的——村东头老李家的狗生了、村西头王寡妇家的鸡被黄鼠狼叼了、村南边来了个卖豆腐的。
胡来把烟掐了,走进堂屋,盘腿坐在供桌前头。
他在想一件事——要是天道盟下一波真来了,他能不能不靠仙家上身自己动手。
柳长生那次被黑狐煞的煞气触须抽中,他在后头干瞪眼,只能把愿力一股脑灌给柳长生。灌完了自己就跟个废人似的跪在那儿,连爬起来跑两步的力气都没有。要是那时候黑狐煞不管棺材先回头给他来一下,他连躲的力气都攒不出来。
这不是个事。
胡来把手伸到供桌上,捏了一撮香灰。香灰是凉的,但凉到底下的时候透出一丝暖意,像冬天的棉被盖到最底下那层,不烫手,就是温温的。那是堂口积攒的香火愿力,封在香灰里头,日积月累堆出来的。
他能感觉到那层愿力,很厚,像一面墙。
但他的感应在手指离开供桌边沿的时候就断了。香灰还在手心里,那层暖意却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一样,散得干干净净。他攥紧拳头,啥也没留住。
胡来试了七八遍,每一遍都一样——手放在供桌上就能摸到愿力,手一拿开就没了。像隔着玻璃摸东西,看得见摸得着,但东西不是你的。
他睁开眼,胡凤楼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
她今天穿了件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跟个普通老太太似的。但她手里那杯茶端了大半天一口没喝,茶水早凉透了。
“你在试什么?”
“试着不请你上身,自个儿调用愿力。”胡来把手里的香灰撒回供桌上的香炉里,“手一离开供桌就散了。”
胡凤楼把那杯凉茶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堂口这一年多,帮过多少人?”
胡来愣了一下:“啥?”
“帮过多少人。”胡凤楼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平时没啥两样,不重不轻的,“孙小红算一个,老赵家那三个算三个,赵半仙的事你也掺和了,苏家的事你也管了,黑狐煞那回你救了整村人。这些事你帮完了就过了,你自己记不记得住?”
胡来想了想,张了张嘴,想说记得,但又说不出口。他确实记得这些人,但要让他一个一个数出来,数着数着就得漏。
“你在别人快被水冲走的时候会下意识捞他们,但你每次帮过的碎账自己记不住。”胡凤楼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拿起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在她脸前绕了一下,散了,“你以为愿力是啥?是香炉里的灰?是供桌上烧出来的烟?”
“不是?”
“是也不是。”胡凤楼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啥表情,“香炉里的灰是载体,烟是表象。愿力真正的东西,是你帮完人以后心里头那个念头。那个念头你留住了,愿力就在。你留不住,供桌上烧再多的香也是白烧。”
胡来盘腿坐在那儿,手心里还沾着点香灰没拍干净,灰白色的粉末粘在掌纹里,怎么拍都拍不掉。
“你能在供桌上摸到愿力,是因为那些愿力跟你离得近,但不全是你的。离开了供桌你就摸不着了,说明你还没把那些愿力真正变成自己的。”胡凤楼把话说完,端着那杯凉茶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你自己想想吧。”
胡来在供桌前坐了一个多时辰,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屋眯了一会儿,天一亮就出门去找二大爷了。
二大爷住在村西头老宅子里,离堂口不远,走一刻钟就到。胡来进门的时候二大爷正靠在藤椅上晒太阳,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旁边小桌上搁着一壶茶,茶已经泡得没颜色了。
胡来搬了把凳子坐在二大爷旁边,把烟摸出来叼上,想了想又拿下来,塞回兜里。在二大爷跟前抽烟不合适,老爷子肺不好。
“二大爷,我问你个事。”
“问。”
“你当年当掌堂教主的时候,调用过香火愿力吗?不请仙家上身,自个儿用。”
二大爷闭着眼睛,手指头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用过。”他说,“但不多。那会儿我跟你现在差不多,通灵中境巅峰,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有一回封一只厉鬼,柳长生当时不在堂口,胡凤楼受了伤上不了身,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咋用的?”
“就那么用的。”二大爷睁开一只眼看了胡来一眼,又闭上了,“我没想着怎么‘用’愿力,我就想着那只厉鬼不能让它进村。那时候脑子里没别的东西,就是那句话——不能让它进村。然后愿力就自个儿来了。”
胡来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二大爷没拦他。
“你替孙小红守住她的名字,是为了什么?”二大爷忽然问了一句。
“为了把她还给她姐姐。”
“你封那只黑狐,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赵老倔一家,还有村里其他人。”
“你帮赵半仙查他的死因,又是为了什么?”
胡来想了想:“为了他闺女。”
二大爷把眼睛睁开了,看着头顶那棵枣树的叶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有些已经黄了边儿,再过一阵子就该落了。
“愿力不是堆在香炉里的灰,也不是你从仙家那儿借来用的力气。是你帮完一个人以后,心里头那个念头。那个念头你留住了,它就是你的。你留不住,烧再多香也没用。”
二大爷说完这句话,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胡来坐在那儿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没说啥,走了。
回到堂口的时候天快黑了。苏晚宁端了晚饭摆在堂屋的桌上,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馒头。胡来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两口粥,把碗筷放下,又坐到供桌前头去了。
这次他没攥香灰。
他把眼睛闭上,把这一年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卷1开始。他在后山被黄皮子堵在树底下骂,那黄皮子要讨封,他随口说了一句“像个神仙”,那黄皮子就成了黄小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啥是愿力,只知道这个人情欠下了。
然后是孙小红。他在河边捞尸骨,老赵家那档子事。他替孙小红守住了名字,不是为了钱家好看,是为了把她还给她姐姐。那天晚上孙小红她姐跪在河边哭的时候,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事儿得管。
然后是赵半仙。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被天道盟当傀儡使。他查赵半仙的死因,查到苏家,查到柳如烟。那天在赵半仙闺女面前,他把真相说出来了,赵半仙的闺女没哭,就那么看着他,他当时心里头也只有一个念头——这姑娘该知道她爹到底是怎么没的。
然后是苏家。被柳如烟渗透得千疮百孔,苏晚宁一个人扛着。他帮着查内鬼,帮着清理门户。苏家老太爷临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了句“小胡掌堂,苏家欠你的”。他没觉得苏家欠他啥,他就觉得这事儿不该这么办。
然后是柳如烟。邪堂口,吸人精气,拿人命当供奉。那一仗打得凶,柳长生差点没扛住,胡凤楼的狐火差点烧穿了堂口的屋顶。打完了以后他看着柳如烟的堂口散了架,心里头没觉得多痛快,就是松了口气——这事儿总算完了。
然后是黑狐煞。赵老倔一家三口躺在炕上,浑身发黑,白灵子说煞气入骨了,只能吊着一口气。他看着那三个人,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畜牲再进村。
他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一个人一个人地想,一件事一件事地过。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了,有些人的脸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每一件事结束的时候,他心里头那个念头他都记得。
不是“我又赢了”,也不是“我又升了”。是“这事儿总算办妥了”。
那个念头每一次都一样,不大,不亮,不烫手,就是温温的,跟供桌上香灰里头那层愿力一个温度。
胡来把手摊开了,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供桌上的香灰动了。
不是被他吹动的,也不是被风吹动的。香炉里的灰从边缘开始,像退潮一样往中间收,收成一个拳头大的灰堆,然后灰堆的顶端裂开一道缝,一缕灰白色的粉末从缝里流出来,沿着供桌的桌面往前淌,淌过桌沿,淌到空中,像一条倒流的河,慢慢地、稳稳地落进了胡来的手心里。
那层暖意又来了。
但这一次手不在供桌上,他的手指头离供桌边沿至少有一尺远。那层暖意没有散,就那么待在手心里,温温的,厚厚的,像冬天捧着一杯热水,隔着杯壁能感觉到里面烫,但不会烫伤。
胡来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看不见灰,看不见粉,但他能感觉到一颗粒子,比芝麻还小,豆大的那么一个东西,光不溜秋的,在手心里慢慢转。不是凉的,是温的。不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也不是从供桌上借来的,是他自己从那些“帮完了”的念头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那些愿力没有散。
它们一直在,只是以前他手里没地方放。
他握紧拳头,那颗粒子在掌心里碎了一下,暖意散成了丝线,从指缝间漏出去了。手心里又空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刚才看见它了,摸到它了。它不是香炉里的灰,也不是供桌上烧出来的烟,它就是他自己的东西,只是他还不会攥。
胡来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搁在膝盖上。
供桌上的香灰不动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
堂屋里不知道谁搁在桌上的半碗水,水面平平的,映着屋顶的椽子,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