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魏明走后，堂口表面上看跟以前没啥两样。香火照烧，灰老三照常出门收情报，黄小跑照常在村口转悠，苏晚宁照常熬药做饭。但胡来知道底下有东西在动，像地底下的暗河，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土是湿的。
那天晚上，黄小跑从北边跑回来了。
他是从后山的巡逻路线回来的，进门的时候四条腿都在抖，嘴里叼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往地上一吐，化成人形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胡来从堂屋出来，弯腰捡起那个布包。包是用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上头沾了不少泥巴和松树油子。他打开，里头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草纸，纸上画着一些大概的山形轮廓，画得跟狗啃的似的，但关键地方用炭笔圈了出来。
“北边，过了三道岭再往北，大概走一天一夜，靠近长白山前头那片老林子里，有个废弃的伐木场。”黄小跑喘匀了气，蹲在门槛上，用手比划着，“我是在那片林子外围闻到味儿的。天道盟的香火频率，跟魏明那个礼盒里香火分布图上标注的联络方式一模一样的味儿。”
胡来把草纸摊开，黄小跑凑过来，手指头点在纸中间一个圆圈上：“就是这个伐木场。扎了四顶帐篷，住了七八个人。穿的跟普通人一样，但他们烧的香不对——不是普通的那种黄香，是混了骨粉和朱砂的黑香，烧出来的烟是灰白色的，落地不散，在地上滚。”
“你靠近了？”
“没敢靠太近。隔着半里地趴在一个土包后头用望远镜看的。”黄小跑抹了把脸上的灰，“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颏。他在帐篷中间点了一堆火，火堆旁边摆了一圈石头，石头上都刻着字，看着像符文但不是符文的苕帚体。”
胡来把烟叼上了，没点。
“你还看出啥了？”
“他们在大石头上刻的不是道家的符文，也不是出马仙的路子，看着更像——”黄小跑想了想，眉头拧成一团，“像以前老辈子那种殉葬坑里镇墓兽身上刻的东西。灰老三你过来看看，我给你比划一下。”
灰老三从桌底下钻出来，黄小跑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符号，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蜘蛛。灰老三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小眼睛眯起来，然后站起身走到供桌前头，从暗格里翻出一本旧笔记，翻了十几页，翻到一处夹着红纸条的地方。
“二大爷笔记里记过类似的符号。”灰老三把那页笔记摊开，跟黄小跑画的符号对比了一下，“民国二十三年，二大爷在长白山北坡一个塌了的殉葬坑里见过这种刻符。笔记上写的是——‘非符文，非篆字，乃古羌人殉石，镇地脉之气不泄。’”
胡来凑过来看了两眼，笔记上的字迹发黄了，但还能看清。二大爷当年把这东西归类为“殉石”，是古代用来镇压地脉的东西。
“天道盟在那地方摆了一圈殉石，还在烧混了骨粉的黑香。”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他们在那伐木场底下镇着什么？”
“不知道。”黄小跑摇了摇头，“但我走的时候，又有一队人从西边过来了。七八个人，驮着两个大木箱子，箱子抬起来的时候看着很沉。他们进了伐木场以后，帐篷里一整夜都没熄灯。”
胡来让黄小跑先去吃饭，自己坐在供桌前头把那几个符号又看了几遍。正看着，清风子从后院的阴影里出来了。
清风子今天的样子不太对。他是鬼仙，平常看着就是个半虚半实的人影，脸色白但白得正常。今天他的脸色发青，像在水里泡过一样，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飘。
“我回了一趟阴司。”清风子坐下来，声音沙哑，“查天道盟最近的调动，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从虚影里抽出一卷发黄的纸，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阴司专用的那种记账体，字小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清风子把关键几条指给胡来看。
“天道盟最近在长白山深处有异常调动。不止黄小跑发现的那一队人，阴司档案里记载的至少有五六波人马从不同方向往长白山靠近。有从辽东过去的，有从吉林这边过去的，还有两拨是从关内过来的——过山海关的时候被阴兵拦过一次，但他们有天道盟的路引，阴兵放了行。”
胡来皱了下眉头：“阴司放行了？”
“有路引就放，阴司的规矩是认文牒不认人。”清风子把那卷纸又翻了几页，指着一处被红笔标注过的条目，“所有的调动都指向同一个地点。档案里把这个地点叫做——‘古墓’。”
“古墓？”灰老三从供桌底下伸出头来，鼻尖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对，就叫古墓。没有编号，没有名字，没有具体位置。”清风子把那卷纸合上，“但阴司档案里有一行备注，说这个地方在天道盟内部属于特级禁区，没有黑水使者亲自签发的文牒，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被调往古墓的人，进去以后就没有出来的记录。”
胡来看着清风子，清风子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灰老三没闲着。他把黄小跑带回来的情报和清风子从阴司调来的档案摆在一起，铺在供桌上，又把二大爷那些旧笔记全翻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翻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忽然在一本笔记的最后一页停下来了。
“找到了。”灰老三的声音发紧，“二大爷民国二十八年去长白山办一件事的路上，碰见过天道盟的人。笔记上写的是——‘长白山北坡有一古墓，天道盟重兵守之，余未能近。后从一胡家仙口中得知，此古墓下镇着混沌封印之关键入口。’”
胡来把那页笔记拿过来，二大爷的字他看了无数遍了，一眼就认出来。字迹比二大爷平时写的更潦草，说明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要么是冷的，要么是怕的。
“混沌封印。”胡来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听了都觉得心头一沉。
混沌这东西，在出马行当里不是个新鲜的词儿。老辈仙家传下来的说法里，混沌不是盘古开天辟地那个混沌，而是指天地间最古老的那一层封印，把一些不该出现在阳间的东西镇在底下。这道封印不是人设的，也不是仙家设的，是天生的，像地壳一样，把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隔开。
但天生的东西也不是永远牢靠的。
“天道盟在长白山深处调兵遣将，摆殉石，烧骨香，还搞了个叫古墓的地方。”胡来把二大爷的笔记合上，站起来，“他们不是在那边过冬，是在动什么东西。”
黄小跑从灶房出来了，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咱们怎么办？”
胡来走到供桌前头，把灰老三那张天道盟组织推测图从暗格里抽出来，铺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图上那片空白的区域，灰老三用红笔画了个问号的那个地方，现在有了一个名字——古墓。
“我亲自去一趟。”胡来的声音很平，“不是去跟他们打，是去摸清楚他们在古墓那边到底在调动什么。清风子，你留在堂口，继续从阴司那边盯着天道盟的调动记录，有新的立刻报。胡凤楼坐镇堂口别走，万一我出了岔子，堂口不能乱。”
他又看了看灰老三：“寻踪粉末带足了，这次要进深山老林子，你那点家当别不舍得用。”
灰老三从桌底下拽出一个布袋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纸包，每个纸包上都写着日期和地点。这是他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家底，平时舍不得用，用一包都心疼半天。
灰老三拨了一下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抬头说：“这一趟需要的储备，至少要留三成备用。万一在山上出了状况，还有东西能周转。”
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苏晚宁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供桌上，没说话。胡来看了一眼那碗汤，是姜汤，跟前几次一样的味道。他端起来喝了半碗，辣的，嗓子眼儿烧得慌。
“我很快回来。”胡来把碗放下，看了苏晚宁一眼。
苏晚宁把碗收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黄小跑在门口把化成本相，抖了抖毛，四条腿蹬了蹬地，回头看着胡来。
灰老三把布袋系在腰上，又检查了一遍寻踪粉的纸包有没有漏，确认没问题了，朝胡来点了下头。
胡来把堂屋的门带上，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东北方向的天边，有一片云很厚，比周围的黑，看着不像要下雨，但说不清像什么。
远山深处的某个地方，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闷响，像雷，又不像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