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堂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胡来进门的时候苏晚宁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把手里那根芹菜掐了掐,扔进盆里。
胡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身上的灰拍打干净,进了堂屋。灰老三跟在后头,把布袋解下来往供桌上一搁,布袋瘪得跟张纸似的,里头的寻踪粉末用了快八成,灰老三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黄小跑去灶房找吃的了,柳长生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歇气。清风子的虚影从堂屋的阴影里浮现出来,脸色比出发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发青。
苏晚宁把手上的水擦干,从灶房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说吧,看见什么了。”她的语气很平,但胡来听出来底下压着东西。
胡来把烟叼上点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伐木场的黑香和殉石,到古墓入口的碎石和铁律碑文,再到那个戴铁灰色面具的人从山洞里走出来,帐篷旁边的人全跪下去。他说得很慢,没有添油加醋,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苏晚宁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头在门框上一下一下地敲。等胡来说到碑文背面刻着“天道盟”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敲。
灰老三从供桌底下翻出他画的那张哨位分布图,摊在桌上,又把二大爷的笔记、清风子的阴司档案摘要全摆了出来。苏晚宁走到桌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哨位分布图拿起来,翻过来看了背面——灰老三在背面记了碎石堆的大概体积和洞口塌方的痕迹。
“那些碎石,你看着像是最近塌的还是早就塌了的?”苏晚宁问。
胡来想了想:“断口发白,是新凿的。但碎石堆的厚度不是一天两天能堆出来的,底下那层碎石表面已经长了一层薄苔,至少是几年前就堆在那儿的。”
苏晚宁又把二大爷笔记翻到混沌封印那一页,跟清风子的阴司档案摘要并排摆在一起。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三样东西——哨位分布图、混沌封印记录、阴司档案——连起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天道盟清理古墓入口,不是临时起意。”苏晚宁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底下那层碎石长了青苔,说明塌方至少是几年前的事。他们从那时候就在筹备了,只是最近加快了速度。你在伐木场看见的那队人、从关内过来的那几拨人,都是被调过来赶工的。”
灰老三在一旁听着,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算了半天抬起头说:“从碎石堆的体积和他们在伐木场的人数倒推,清理速度大概是每天往外运三十到五十筐碎石的量。按照这个速度,把洞口完全清出来还需要——”
他又拨了一阵算盘。
“三到四个月。”
苏晚宁把二大爷笔记里混沌封印的那段记载指给胡来看。二大爷的原文写的是——“古墓之下,乃混沌封印之关键节点。此封印非人力所设,乃天地自生,隔两界于一线。若此节点被破,封印之力必大损,阳间与彼界之隔薄如纸矣。”
“天道盟要的不是古墓。”苏晚宁把笔记合上,“他们要的是古墓底下压着的东西。混沌封印的关键节点在这个位置,他们把节点打开,封印就会出现缺口。到时候不需要他们动手,封印底下的东西自己就会往外涌。”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还有三到四个月。”他说,声音很沉,“三到四个月以后,他们就能把洞口清出来,然后打开那个节点。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就三到四个月。”
苏晚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胡来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看着那六块牌位。香火烧得正旺,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屋顶散成一片。他在堂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停下的时候脚后跟磕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三到四个月,够做很多事了。”他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抽出一根叼上,没点,在嘴里咬着,“天道盟在清理洞口,我们也有我们要做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宁。
“山海关以南的茅山各派,你们苏家跟他们有没有来往?”
苏晚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想了想,手指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苏家跟茅山派有些旧关系,我爷爷那一辈跟茅山派的上一任掌门有过几次联手,之后两家来往就少了。但苏家在南茅系统里还算说得上话,辈分在那儿摆着,要搭上线不难。”
“帮我搭。”胡来的语气很直接,没有客套,“南北必须联手。单靠北马,扛不住混沌封印这种级别的对手。这不是东北出马行当一家的事,封印要是破了,遭殃的不光是山海关以北,整个阳间都得跟着塌。”
苏晚宁靠在门框上,看着胡来,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你是掌堂教主,我是你的兵,你让我搭我就搭。”苏晚宁说,“但有个事我得先说清楚——山海关以南的茅山各派对出马仙有成见,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觉得出马仙路子野,跟妖仙打交道,不正经。这种成见不是靠一两次拜访就能打掉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破?”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烟丝从纸卷里挤出来了一点,掉在地上。
“先搭上线,见了面再说。成见这东西,不是靠嘴皮子能说散的,是得靠事儿。等混沌封印的事摆到他们面前了,他们自己会算这笔账。”
苏晚宁看着胡来,看了几秒钟,然后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供桌前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拿起笔。
“这个缺口我来打。”苏晚宁把笔尖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苏家在南茅系统里最说得上话的人是我爷爷那一辈的,但我爷爷已经不在了。我大伯还在,他在茅山派那边有些人面,我先找他,让他帮我搭线到茅山派掌门。”
胡来看着她写字,没说话。
苏晚宁写完信,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胡来一眼:“山海关以南的事,你交给我。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在东北整合散堂的事,也不能停。混沌封印要是真开了,光靠南北联手谈判没用,得有实打实的人在后面撑着。你手上没有足够的人手,我这边就算把茅山派掌门请来了也是白搭。”
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成。”
苏晚宁把信封揣进兜里,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山海关以南,我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砸进木头里,一下是一下。
胡来看着她的背影,灶房的灯光从旁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堂屋的门槛上。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上磕了磕烟灰,烟灰掉下来的时候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这话应该我来说。”胡来说。
苏晚宁的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胡来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抖,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动法。
她迈过门槛,走进灶房,把那封信放在灶台上,然后蹲下来继续择她刚才没择完的芹菜。水盆里的水晃了几下,芹菜叶子在水面上漂着,绿油油的。
灶房里,苏晚宁熬的那锅粥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盖子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