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走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胡来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背着那个布包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南走。布包鼓鼓囊囊的,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封写好的信,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印。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土路的车辙印上,踩得准准的。
黄小跑化成本相跟上去送了一程,跑出去半里地又跑回来了,蹲在胡来脚边喘气。
“苏姑娘走得挺快,我撵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过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了。跟她说了句话,她说让我回来,不用送。”黄小跑的耳朵转了转,“看方向是真着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胡来没说话,把叼了一早上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是苦的,早上刚拆的烟盒,第一根总是最苦的。
转身回了堂屋,胡来把六仙都叫到跟前,开始安排南下的事。
“这次南下,黄小跑跟我走。”胡来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烟夹在手指间,没抽,让它自己燃着,“路上要打听消息、找人带路、躲不该碰的东西,黄小跑的耳朵和鼻子比谁都好使。清风子也跟我走,阴司那边的联络不能断,路上要是需要调档或者过阴兵的路子,清风子在跟前才好办。”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点了点头。清风子的虚影从堂屋的阴影里浮现出来,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胡来看向剩下的四位。
“胡凤楼留守堂口,总揽全局。柳长生留在堂口养伤,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跟着折腾。白灵子也留下,药房的东西不能断,赵老倔他们还得喝拔煞汤,你走了没人能接。灰老三——”
灰老三从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眨巴眨巴。
“灰老三留守,算账、管物资、收联防情报,一样不能少。应急香备好了,出了事第一时间点香传讯,我在路上也能接到。”
灰老三从桌底下完全钻出来,爬到供桌上,把算盘从钉子上取下来,噼里啪啦拨了一阵。他拨算盘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念的都是数字——南下路程、沿途香火消耗、紧急备用储备,一笔一笔地在算。
算了好一会儿,灰老三抬起头,小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这次南下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你去南边办事,虽然也在山海关外头,但沿途有几个熟人的堂口能借宿、能补给。这次要从靠山屯一路往南过山海关,沿途没有咱们的据点,每一步消耗都是净支出。”他把算盘上的数字拨给胡来看,“至少要带堂口现有储备的三成,不然路上出了岔子连周转的余地都没有。”
胡来看了算盘上那排数字,点了下头。
灰老三又从桌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比平时装寻踪粉的袋子小一半,但鼓鼓的,扎口扎得很紧。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拍了拍。
“这是单独给你预留的半份储备,不在这三成里头。”灰老三的声音压低了,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过山海关那一段,地脉气息跟关外不一样,香火愿力的消耗速度会变。这半份是给你应对未知因素的,能不用就别用,但必须带着。”
胡来把布包接过来,掂了掂,不重,但手感很实。他塞进怀里,跟令牌和那几道符并排放着。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了,手里拎着三个布口袋,口袋上缝着不同颜色的布条——红色、黄色、蓝色。她把口袋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指着红布条的说是拔煞的药粉,外敷的,被邪气伤了撒在伤口上能挡一阵;黄布条的是续气的药丸,路上要是脱力了含一颗,能撑两个时辰;蓝布条的是止血的,内外都能用,外敷止血,内服稳气血。
她又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蜡上印了一个“清”字。
“这个是给清风子准备的。”白灵子把小瓷瓶递给胡来,“安魂香。清风子是鬼仙,走长途容易魂体不稳,尤其是在过山海关那一段,关隘的杀气对阴魂有天然的压制。这香点在清风子旁边,能让他的魂体凝实一些,不至于在路上散了形。”
清风子的虚影晃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胡来把小瓷瓶揣进兜里,拍了拍。
胡凤楼从供桌后面的牌位里浮现出来了,这次是完整的虚影,灰白色的头发在堂屋里无风自动。她看着胡来,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表面上平静,底下不知道压着多厚的东西。
“堂口交给我。”胡凤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头里,“香火我守着,外围的警戒线我盯着,联防那边灰老三去跑,有事我会处理。你只管去南边办你的事,靠山屯这边塌不了。”
胡来看着她,想说谢谢,但觉得说了矫情,就没说,点了下头。
“这一趟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胡来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在地上碾了一下,灭了,“有急事就用应急香传讯,我在路上也能接到。灰老三,应急香放哪了?”
灰老三从供桌暗格里摸出三根暗红色的香,香身比普通的香粗一圈,上头用金粉写了字。他把三根香用油纸包好,塞进胡来的行李袋里。
“一根是报平安的,不用回。一根是问事的,你收到了得回。最后一根是——”灰老三顿了一下,“最后一根是出大事用的。这根香点了,你不用回,赶紧往回赶就行。”
胡来把行李袋的带子系好,搭在肩膀上。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化成本相在地上打了个滚,抖了抖毛,四条腿蹬了蹬地,准备好了。清风子的虚影收拢了一些,凝实了不少,看着不像刚才那么飘。
白灵子站在药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捣碎的草药,看着胡来,嘴唇动了动:“路上别逞能,能躲就躲,你不是去打架的。”
“我知道。”
柳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胡来跟前,伸出右手,握了一下胡来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握了两秒钟松开,退后一步,点了下头,没说话。
灰老三从供桌上跳下来,抱着算盘站在桌腿旁边,小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吸了吸鼻子,把算盘挂在钉子上,又从兜里摸出一块干馒头,掰了一半塞给黄小跑,另一半自己啃了一口,嚼着嚼着就不嚼了,就那么含在嘴里。
胡来走到门口,转过身,看了堂屋一圈。供桌上的六块牌位整整齐齐地排着,香炉里的香烧得还剩半截,青烟笔直地升上去。二大爷的笔记和灰老三的账本并排放在供桌的暗格里,露出来一截书角。墙上挂着的门神画还是歪的,他上次扶完了还是歪的,懒得再调了。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
苏晚宁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村口的土路上看不见她的影子了。地上还留着她的脚印,浅浅的,被风吹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方向——往南,一直往南。
黄小跑窜到前头去了,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撒了泡尿,划了块地盘,然后回头朝胡来叫了一声。
清风子的虚影跟在胡来身后,不近不远,永远隔着三步的距离,像一个灰色的影子跟着一个走动的人。
胡来把行李袋往肩膀上提了提,袋子里头灰老三准备的油纸包、白灵子的药口袋、应急香、换洗衣服,还有苏晚宁走之前留在供桌上的一张黄纸符——她画的,说带着能挡一次小灾。他把那张符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符纸折得方方正正的,朱砂的笔画工工整整,没有一丝多余的墨迹。
他把符揣回兜里,迈步往村口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灰老三从院门口追出来了,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胡来跟前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全是名字和地址。
“这是联防名单,我多抄了一份,你带上。”灰老三把小本子塞进胡来手里,“山海关以南也有咱们联防的接头人,不多,但有两家。万一出了岔子,这两家能接应你。地址我写在最后一页了,字小,你拿近了看。”
胡来把小本子揣进怀里,拍了拍灰老三的肩膀。灰老三的肩膀窄,一巴掌拍下去能盖住大半个后背,拍得灰老三往前踉跄了一步。
“回去吧,看好堂口。”胡来说。
灰老三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小眼睛里的红还没退。
“你早点回来。”
胡来没接话,摆了下手,转身朝南走了。
黄小跑在前头跑两步停一步,时不时回头看看胡来跟没跟上。清风子的虚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灰线,像有人拿灰色的粉笔在路上画了一道,风一吹就散了。
从靠山屯往南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刚下过雨,有些地方的积水还没干透,踩上去啪叽啪叽响。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玉米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秃秃的秸秆戳在地里,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音。
走到三里堡的时候,胡来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回头往北看了一眼。靠山屯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和几棵秃了顶的老杨树。
南边的路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