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跟着胡来北上靠山屯的路上,话很少。
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少,是那种到了陌生地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少。他三十出头,在茅山派当了七八年执事,跑过不少地方,但北马堂口头一回来。马车进了靠山屯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蹲着个矮个子黄脸膛的汉子,正拿一根草棍剔牙,看见马车来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咧嘴一笑。
“来了?苏姑娘,这位就是茅山派的?”
黄小跑化成人形搓着手迎上来,上下打量了白驰一眼,伸手就要帮忙拿行李。白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人家是好意,又往前迈了一步,把行李袋递了过去。
“我是白驰,茅山派执事。”他朝黄小跑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但语气有些拘谨。
黄小跑接过行李袋往后一甩扛在肩上,带着白驰就往村外走:“走,我先带你看看外围的香火路线。你们南边人来我们北边,第一件事就是认路,不然回头连堂口门朝哪开都找不着。”
白驰被拽着出了村,一路上黄小跑嘴就没停过——这条沟里埋过什么,那棵树底下坐过哪位仙家,哪个路口曾经出过事。白驰刚开始还拿本子记,记了几页就跟不上了,黄小跑说话太快,东一句西一句的,他干脆把本子收了,用脑子硬记。
傍晚的时候回到堂口,白驰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先抬头看了看堂屋正门的方向。供桌上六块牌位整整齐齐地排着,香炉里的香烧得只剩半截,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堂屋的陈设跟他想的不一样——没有想象中北马堂口那种阴沉沉的感觉,供桌旁边还搁着一把豁了口的茶壶,墙上的门神画是歪的,门槛上蹲着一只半大的黄皮子正舔爪子。
胡凤楼从供桌后面的阴影里浮现出来的时候,白驰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上那块木牌子。
她不是虚影,是半实半虚的形态,灰白色的头发无风自动,目光落在白驰身上,不重不轻地扫了一下,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太阳,暖的,但你知道底下压着东西。
“茅山派的?”胡凤楼的声音不大。
白驰站直了,拱手行礼:“茅山派执事白驰,奉掌门之命前来建立南北联络。”
胡凤楼没再说什么,侧了侧身,算是在让路了。白驰迈过门槛,走进堂屋,在供桌前头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身看了胡来一眼,拱了拱手,语气比进门前松动了一些:“北边仙家的香火,跟南边的符阵是一个底子。我以为是两套东西,进来一看,根是一样的。”
胡来靠在供桌边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含糊地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灰老三把堂规簿从供桌暗格里抽出来了。
堂规簿是灰老三管着的,账本一样的东西,封皮是牛皮纸的,磨得发亮。他翻开簿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卷6的总目录,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卷6,黑狐煞破封,经百年后再次封印,三名伤者全部救回,无一人亡。”灰老三一边写一边念,念完了在条目后面画了个圈。
“魏使者两次上门拉拢,均被拒绝。”画个圈。
“东北散堂联防成员增至四十一家,灰老三记的账,一家不少。”画圈的时候用力了些,笔尖戳破了纸,他在破洞背面贴了张小纸条补上了。
“长白山铁律碑文真相发现——天道盟分治南北的阴谋被揭开。”这一条灰老三写得很慢,每个字都顿了一下,写完了盯着看了半天,才画了个圈。
“南北道门初步达成联手意向,茅山派派执事白驰驻靠山屯建立联络点。”他写完这条,把笔搁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砂笔,翻开堂规簿的封皮内侧,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日期。
那行日期写的是辛卯年秋,后面跟了一行小字——“铁律真相查实之日。”
灰老三把朱砂笔放下,合上堂规簿,塞回暗格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发现白驰正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本堂规簿的封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晚饭后,天快黑的时候,村长老许来了。
老许今年六十多,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轻时在山上砍树摔断了腿,接上了但没接好,阴天下雨就疼。他平时不怎么来堂口,不是不想来,是怕打扰。今天他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东西的汉子。
东西用红布盖着,看着像是一块匾。
胡来从堂屋出来,站在院子里。老许走到他跟前,把手搭在匾上,没掀红布,先开口了。
“胡家小子,村里人听说你要带着堂口去跟一个什么延续了百年的组织干仗。”老许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慢,说得清楚,“我们这些老骨头帮不上忙,打架打不动,捉鬼捉不了,就会种地砍柴喂鸡。但大伙儿合计了一下,觉得不能干看着。”
他掀开红布。
匾是木头的,不是什么好木头,就是村里老榆树的板子,刨光了上了层清漆,漆刷得不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光亮一块暗一块。匾上刻着四个字——“香火不断”。
字迹歪歪扭扭的,不是请人刻的,是村里人自己拿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凿得很深,深到木板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落款不是一个人,是一排名字。村长老许、赵老倔、赵老倔婆娘、赵铁柱、刘老蔫、王寡妇、李家的、张家的、孙家的……名字有大有小,有的写得工整,有的跟鸡爪子扒出来的似的,密密麻麻刻了小半块木板。
胡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他在县城里见过烫金的牌匾,见过名门大户挂在正堂的匾额,见过官场上那些鎏金大字的匾。那些匾都很重,但重的是木头和金子。眼前这块匾,木头是榆木的,不值钱,漆刷得也不好,字还刻歪了。但它重,重得胡来伸手去接的时候,胳膊往下沉了一下。
他没挂在堂口正门。
胡来把匾搬进堂屋,靠在供桌左下方的位置,紧挨着桌腿,斜靠着墙,匾上的“香火不断”四个字正对着供桌。那是每天续香的时候,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苏晚宁在灰老三的账本旁边添了一张小桌子。
桌子不大,就一张普通的折叠桌,桌腿上还有没撕干净的价签。她把苏家那枚旧令牌摆在桌上,令牌旁边放着茅山掌门写的那封通函和几本南茅的符箓手抄本。
灰老三蹲在旁边看她摆桌子,小眼睛眨巴了几下,没说什么。等苏晚宁把东西都摆好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以后堂口的账本得加一栏了——南边来的香火。”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南边来的不叫香火,叫符信。”
“管它叫什么,反正是进项,得记账。”
灰老三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账本,在封皮上写了“南北往来”四个字,翻开第一页,在第一栏写了个“1”,后面空着。他看了看那个空着的地方,把笔放下,等以后再填。
白驰在靠山屯待了三天,三天里黄小跑带着他把周边的香火路线全跑了一遍。从靠山屯到三道岭,从三道岭到后山老坟地,从老坟地到长白山方向的第一个外围哨点。白驰边跑边记,刚开始用的还是茅山派那套记录格式,记了两天以后发现不行——北马的路子跟他习惯的那套不一样。他干脆把茅山的格式扔了,按照黄小跑指的路重新画了一张图,画完以后看了看,跟南边地图的底子竟然能对上。
“这些路线,我回去以后用南茅的地图格式重新誊一份。”白驰把草图折好塞进怀里,“南北两套东西虽然路子不同,但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都是靠香火愿力撑着的。南边用符阵承载愿力,北边用仙家牵引愿力,形不同,神相同。”
胡来站在门口,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没接话。
白驰来靠山屯的第四天,一切安顿下来了。苏晚宁的小桌子上摆满了南茅的东西,灰老三的账本多了“南北往来”那一栏,白驰住进了堂口后院原来放杂物的一间厢房,收拾干净以后铺了张床,窗台上搁了一盏油灯。
黄小跑带着白驰跑完了最后一条路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驰进堂屋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尾巴尖一翘一翘的,看着白驰那个狼狈样,咧嘴笑了。
胡来站在堂屋门口,身后是六仙齐聚的供桌,面前是靠山屯的夜色。
他想起卷1那天晚上,他被黄皮子堵在村口的树底下,黄皮子要讨封,他随口说了一句“像个神仙”,黄小跑就从那会儿跟了他。那时候他啥都不懂,连堂口是啥都搞不明白,就敢在村里给人看事。
卷2他给孙小红捞尸骨,在河边蹲了一整夜,冻得浑身发抖,最后把那具尸骨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手已经没知觉了。
卷3他替别人赌命,跟着柳长生进了阴司地府,走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但背是直的。
卷4他帮赵半仙查死因,跟苏晚宁头一回搭上,被天道盟第一次盯上。
卷5他跟柳如烟拼了一场,六仙齐上,赢了,但也知道了天道盟这潭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卷6,就是刚刚过去的这些日子——黑狐煞破封,铁律碑文的真相被揭开,天道盟分治南北的阴谋见了天日。山海关那道墙,他跨过去了。南北之间那堵用规矩砌起来的墙,碎了。
如今这盏灯,不再只照亮靠山屯一个孤点。它已经成了一粒火种,映进了横跨山海关的整张地图。从东北的散堂到南边的茅山,从灰老三的寻踪粉到苏晚宁的符箓,从黄小跑的耳朵到白驰的笔——这根香火,连起来了。
供桌上六炷香齐齐燃着。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夜色里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烟,还剩大半截,不抽了。他把烟掐灭在门框的木头缝里,转过身走进堂屋。
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手里拿着那枚旧令牌,用布擦着上面的灰。看见胡来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令牌放回桌上。
灰老三把堂规簿重新塞回暗格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小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白驰坐在椅子上,腿还没缓过来,但腰挺得很直,一双眼睛打量着堂屋里的每一样东西,像是在认路,又像是在记住这个地方。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化成本相,在供桌前头转了一圈,找了个暖和的地方趴下了。
供桌上的香火笔直地升上去,没有一丝风吹得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