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是半夜到的。
靠山屯堂口的门没关,胡来在供桌前头盘腿坐着,手里攥着那本二大爷的旧笔记翻来覆去地看。白灵子配的那碗安神汤搁在手边,凉透了,一口没喝。他这几天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出,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里头不踏实,像鞋里头进了颗沙子,倒不出来又硌脚。
黄小跑先听见的动静。
他蹲在院墙上,耳朵转了转,从门槛上跳下来化成人形,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胡来说:“韩老六来了,从村口跑进来的,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胡来把笔记合上塞回暗格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烟叼在嘴里还没点。韩老六已经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跑过来了,深更半夜的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能看见他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扣子扣错了位,领子一高一低,额头上全是汗。
韩老六是隔壁县的阴阳先生,四十出头,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个子不高,瘦,脸长,下巴尖,一双眼睛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像是在琢磨你身上值多少钱。他跟胡来是老熟人了——卷2胡来给孙小红捞尸骨那会儿,韩老六就在隔壁县办过事,两人见过面,互相留了话口子,说以后有事招呼。
这几年韩老六在隔壁县混得还行,不大不小也算一号人物。但他从来没在半夜跑来找过胡来。
“胡来,胡来!”韩老六跑到院门口,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这活儿我接不了了,你得帮我。”
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出韩老六那张惨白的脸。
“进来说。”
韩老六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安神汤就灌,灌完了抹了把嘴,才缓过一口气来。
“隔壁县出事了。”韩老六的声音还带着喘,“半个月,半个月里头,连着五起。尸体从坟里爬出来伤人,伤的还都是活人。第一个是西边杨家沟的守墓老头,夜里在坟地边上搭的窝棚里睡觉,被自家埋了十三年的老爹从坟里爬出来啃了一口,胳膊上的肉咬掉一大块,伤口发黑,血止不住。”他说着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第二个是赵家店的,一个过路的货郎夜里抄近路走坟地,被三具尸体围了,腿上被抓了几道口子。第三个——”
“行了,直接说重点。”胡来把烟灰弹在地上。
韩老六咽了口唾沫,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我去看过了,那不是自然尸变。自然尸变的尸体僵、硬、行动慢,走起来跟木头桩子似的。这些尸体不一样,它们会跑,会跳,会翻墙,跟在人后头追的时候跟活人没啥区别,就是没气儿。我用了镇尸符、镇尸钉、柳条鞭,能用的法子全用了。尸体当时是趴下了,第二天夜里又从坟里爬出来了,跟有人在背后点名似的,到点儿就起。”
胡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受伤的人呢?”
“伤口发黑,不流血,但也不愈合。”韩老六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我自己也被挠了一下,三天了,就这样。不疼不痒,就是不好,里头有东西在往外拱。”
胡来低头看了看那道伤疤。伤口不深,但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红褐色,是灰黑色的,像铅笔画在皮肤上的一道线。周围的皮肤微微发青,按下去硬邦邦的,不像活人的肉。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艾草,走到韩老六跟前把袖子往上撸了撸,看了那道伤疤一眼,脸色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柳长生呢?”胡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后面。
柳长生从左边的厢房出来了,左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瘸了,但还绑着白布条。他走到韩老六跟前,没看人,先闻了闻空气中那股味儿,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尸气。”柳长生说,“但不是普通尸气,里头掺了东西。像有人在尸体上做了手脚,把尸气跟另一种东西混在一起了。”
韩老六抬起头看着柳长生,又看了看胡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害怕,有求人帮忙的那种不好意思,还有一层胡来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这活儿,我堂口接了。”胡来把烟叼回嘴里,声音不大但很明确,“你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歇一晚,天亮出发去你那边。”
韩老六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客气话,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口,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头点下去的时候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了。
胡来叫黄小跑带韩老六去后院厢房歇着。韩老六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胡来一眼,嘴里的客气话憋了一路,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跟着黄小跑走了。
胡来在堂屋里坐着,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按灭。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看着那六块牌位,想了想,把柳长生和黄小跑叫到跟前。
“柳长生跟我去,你的镇煞能力对尸变有克制。黄小跑也去,负责跑腿侦察,到了那边地形不熟,你耳朵好使。”胡来说完又看了一眼白灵子,“白灵子留守堂口,药房不能断。灰老三留下,继续盯着联防那边的消息。胡凤楼坐镇堂口总揽全局。”
白灵子从药房拿了一个小布包出来递给胡来:“拔煞的药粉带一包,万一被伤着了,撒在伤口上能顶一阵。”
胡来接过来塞进怀里。
苏晚宁从后院出来了,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着,显然是被吵醒的。她站在堂屋门口,靠着门框,看了胡来一眼,没问去干什么,只问了一句:“去几天?”
“说不准,看那边的情况。少则两三天,多则五六天。”
苏晚宁点了下头,转身回了后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白驰那边我盯着,外围的事你放心。”
胡来应了一声,把行李袋收拾好了,药粉、应急香、那枚旧令牌,一样不少。他把行李袋搭在肩膀上,走出堂屋,院子里头黄小跑已经化成本相蹲在门口等着了,柳长生站在院墙边上的阴影里,衣服换了深色的,腰间系了一条黑布带。
韩老六在后院厢房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压根没睡着。他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扣子这回扣对了,头发用水抿了抿,看着比进来的时候精神了些,但眼底下那两个黑眼圈跟墨汁染的似的,怎么都遮不住。
“走吧。”韩老六搓了搓手,“路我熟,我走前头带路。”
胡来把院门带上,几个人出了村子。天还没亮,靠山屯还在睡着,连狗都没叫。村口老槐树底下灰老三早上搁的半块馒头还在地上,被露水泡得发了白。
黄小跑在前头跑几步停一下,等一等后头的人,耳朵一直转着,听着周围的动静。柳长生走在胡来旁边,步子不大但很稳,像蛇在地上爬,无声无息的。
韩老六走在最前头,步子很快,像怕走慢了就赶不上趟似的。他走了大约一里地,忽然放慢了脚步,跟胡来并排走在一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张开又合上,反复了两三次,最后挤出一句:“胡来,这活儿我接了快十天了,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不是没本事,我是真没辙了。”
胡来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上,没点。
“那你就别瞎琢磨了。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韩老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的,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以后第一次喘上气。
“成。”韩老六说,步子又快了,走回了前头。
天边开始发白了,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一条灰白色的光带,把山的轮廓勾了出来。往隔壁县去的路是条土路,弯弯绕绕的,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庄稼地和稀稀拉拉的林子。路两边的苞米秆子已经枯了,戳在地里,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韩老六走在前头,忽然伸手从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嚼了嚼又吐了。胡来看见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往前走了不到二里地,路边出现了一片坟地。坟地不大,稀稀拉拉几十个坟头,有的坟头前头还压着纸钱,被露水浸透了,贴在地上。
韩老六的脚步顿了一下,指了其中一座新坟:“那就是第一家出事的,杨家沟的坟地,守墓老头被自家老爹咬了。”
那座坟的坟头歪了,土是新填的,但填得不够,坟顶塌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棺材盖。棺材盖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柳长生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转过头看了胡来一眼,没说话,但胡来从他的脸色上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晨曦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韩老六站在坟地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眼睛盯着那座歪了的坟,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